左右取铜盘至。毛遂双手托住铜盘,跪献楚王道:“大王当献血为盟,正式合纵之约,大王先饮,我家主人次之,毛遂再次。”于是朝堂之上歃血定盟,合纵事成。
看看我们的毛先生,唇枪舌剑,豪气冲天,话说得多漂亮,有理有据,有礼有节,不但圆满完成外交任务,而且也大长了赵国的威风和志气。事后平原君由衷感叹其“三寸之舌,强于百万之师”。
不过,山东人就是山东人。眼里揉不下沙子。便是鄙视人,也一点都不掩饰。你看看他是如何挪揄同行的同僚的。毛遂左手托定铜盘,右手招呼朝下十九人道:“诸位就于朝下共同歃血吧!你们这些庸碌之辈,所谓‘因人成事’者,不就是这样吗?”
众所周知,这位可爱又可敬的毛遂先生是以“我选我”的自荐行为而成为家喻户晓的名人。其实,在强调谦让内敛的中国传统文化史上,单就他这样一个勇于“亮出你自己“的推销姿态,足已让他傲视文林,流芳百世了。如你所知,中国传统文化人,总有孤芳自赏的坏情结,动不动就哀叹“怀才不遇”,或总不把自己当人,天生一副“求赏”的奴才样。或把自己比作美人,求取帝王宠幸,或把自己比作鲜花,媚获美人的怜爱,强一点的,也是把自己当成一匹良马而已。我就不明白,文人为什么就不能腰板挺直,主动些,坦白点,堂堂正正做个有点血性的汉子呢?
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的群体人性压抑,其缘因动机自有各类不同说法。但血性的丧失,性格的疲软,却不能简单地归罪到“礼教”那么简单。翻遍四书五经,堂皇言之的“孔孟之道”,老人家也没明示或暗指我们必须那样窝囊地活着。
孔圣人教化的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中,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个有血有肉,敢说敢当的子路兄了。这位鲁直可爱的山东人,名叫仲由,字子路,又称季路,是孔圣人的得意门生。《史记》里称他:「性鄙,好勇力,性伉直。」刚勇好强,这也是典型齐人的性格。这位子路兄,只比孔子小九岁,也算同辈中人,所以,对于老师,说话总是大大咧咧,也大概唯有他敢于直面顶撞孔圣人。据《说苑》〈贵德〉中记载,子路与孔子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这样的:
那天,子路兄「冠雄鸡,佩豭豚」,手持利剑,勇武凌人地站在路旁,端的一副先古“后朋克”的打扮。孔圣人一见,嘴里啧啧两声,教化之心顿生。如你所知,这老先生总爱教训人。当初便对如盗拓辈的“黑社会老大”也曾苦口婆心过,今日见了这样一个“小混混级”的后生,自然不在话下。于是,孔圣人悠悠然地问道:“后生,干嘛要提着剑呢?”子路回答说:“防身嘛,谁对我不好,我就砍他,,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呀。”孔子闻言,文绉绉地讲了一通君子无需用剑的道理。他说:“『君子,以忠为质,以仁为卫;不出环堵之室,而闻于千里之外。不善则以忠化寇,暴以仁围,何必持剑乎?』”这子路虽是鲁莽之人,但心却灵巧,而且对于孔子这一套“以德服人”的理论非常敬服,再者,恐怕也厌倦了“小混混”打打杀杀的生活,于是,赶紧找了件长袍穿上,托关系递条子,终于成了入门弟子。这一点,太史公说得明白:「孔子设礼稍诱子路,子路后儒服委质,因门人请为弟子。」后来,大概没钱,交不起学费,便给孔子“打工”端茶倒水,牵马驾车,也算是勤工俭学,以劳付酬吧。
子路好勇刚猛,而且喜欢音乐。只不过,雅乐古调不是他的更爱。他更喜欢“准摇滚”的即兴弹奏。那一日,子路兴致勃发,欣然鼓瑟,然铿铿锵,锵铿铿,“有北鄙杀伐之声”,孔夫子听了非常不喜欢,唉道“由也瑟,奚为于丘之门?”故事若讲到这里,你会以为子路这人大大咧咧,太过粗鄙。其实不然。他其实非常谦虚,甚至到了“闻过则喜”的地步。便说这件事,后来同门师兄冉有把老师的抱怨告诉他。他竟“惧而自悔,静思不食,以至骨立”。自然,子路的“惧”不是胆小,而是因为尊敬老师,肯从别人的角度着想,反思自己的不足。真不亏是一位谦虚上进的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