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47)涂孝军当年的中招成绩不理想，只勉强达到了普通高中的分数线。
报到那天，排队等着交学费时，涂孝军后面站的是他一个初中同学。他捅着涂孝军说，“学校怎么没免除你的学费啊，你都没爹没娘了，该得到困难补助的。”他的话正好被一个路过的学校领导听到了，他连称这是学校的失职，当时就叫过涂孝军问话，引得一群学生围着听稀罕。
不等他问清楚，涂孝军就背被子回家，说什么也不上了。任凭涂孝丽说破了嘴，他也坚持不再到学校去。
其实从父母去世以来，涂孝丽一直避免着家里的事给涂孝军带来什么影响。她知道涂孝军很敏感，要面子，交学费买校服什么的钱，她没让他晚交过一天。她再节省，也从来没有缺过孝军的钱。
涂孝军也很懂事，他知道家里的情况，除了顾顾面子，他很少乱花钱，也很少让涂孝丽替他操心。
这次他的执拗让涂孝丽很难过，她自己不能上高中一直是个遗憾，她不想让弟弟也不读高中。可涂孝军说他不想在学校成为新闻人物，在大家面前抬不起头来。
涂孝丽很为难。就在这时，她听说省城的一所高中正面向周边地市扩招学生，但要每年交纳三万元的借读费。据说，那里教学质量也不错，号称小清华，说是一旦踏进学校大门，就相当于跨进了大学半步。
这样的说法很诱人，而且它远离城关，可以让涂孝军远离熟悉他的人们。它对涂孝军太合适了！只是，高昂的借读费怎么办……
就在涂孝丽愁眉不展的时候，有人悄悄向她提亲来了，对象是城关镇最富裕的村，村支部书记的独生儿子。
媒人一口一个“葛书记”，原来那个村支书还兼任着城关镇党委副书记。其实是因为新建的高速路收费站在他们村口，周围的开发工作才刚刚开始，搞政治的人很懂得“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于是给了他一个虚职，方便协调他们村的工作。但这头衔也足够让葛书记一家牛气冲天了。
各个家庭都有各个家庭的不幸。葛书记的父亲是铁路系统退休工人，妹妹妹夫又都在市里工作.两个女儿长得都随他老婆，虽然样子不咋的，可是个头高高大大的，都已找了个殷实人家出嫁了。他自己呢，虽然个子低，但长得周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们家唯一的香火继承人，却综合了他和他老婆全部的缺点，个头矮，老相，丑陋不堪……
葛书记在当地是个“十二能”，老葛侃大江东说的他带领百姓办的那些事，全是他老子办的，他老子曾经在城关威风了很多年。
虽然葛书记凡事都爱出个风头，可是，他的这个儿子真是让他说不出嘴。有次喝醉了，他说人不能太说嘴，别到最后“说嘴说嘴落了个鳖嘴”。平常他是不让他那个矮锉子儿子到处乱逛的，怕影响不好。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48)偏巧他那个的老儿子，自己的样子不强，心气儿还特别高，找媳妇一定要找个头高的，长得漂亮的。他懂得还不少，说是以后可以改良他们家的后代品种！
他自己张罗着给自己找对象呢，转悠来转悠去，不知怎么哪天就转到了涂孝丽打工的饭店里，一下子相中了她，回来就闹着要他妈给他提亲去。
别说外人觉得不合适，就他自己的双亲，也觉得那不是个事儿。他的样子太过格了，那是绝对不会成的事儿。
可这宝贝儿子不干了，整天在家闹得是鸡犬不宁。后来，这一家子人打听到了涂孝丽急着四下借钱的事儿……
媒人说葛书记说了，只要她嫁给他儿子，涂孝军上学几年的费用他全包。
这对孝丽是多么不公平的事，怎么听怎么象交换！……
葛书记也觉得有点儿乘人之危，可是他也想了，自己还不老呢，到时再看着孙子辈儿的再象儿子一样那么不体面，总是背地里遭人耻笑，那真是会气死人的。再说了，要是真能把涂孝丽这样的姑娘娶进门，也可以扬眉吐气一番呢。
作为补偿，葛书记的附加条件是，以后涂孝军娶媳妇包括盖新房的钱，他们家也全包了！这相当于，他为自己娶了个儿媳妇，也等于替涂孝丽帮着涂孝军娶了个媳妇……
媒人转弯抹角地说着，想着怎么做通孝丽的工作，可是，没想到涂孝丽痛快地答应了……
那天涂孝丽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对我说，“别对我说什么遇事首先得抗争，还是那句话，我们不一样！从来都没有一样过。”……
“你姐姐当初做的决定，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我问涂孝军。
“不知道。她的嘴特别严，我糊里糊涂地，真以为我们撞上了好运气。”
世上没有那样的好事……
涂孝丽在媒人欢天喜地回去请赏的当天就叫回了在街上闲逛的涂孝军，让他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到省城上学去。
她说自己拿着他的中招成绩单，和他以前参加全省在校中学生艺术大比拼得的奖状证书去找人帮忙，人给介绍到省城那所学校去了，特招！
很快，涂孝军屁颠屁颠地报到去了。
学校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除了春节和暑假，是不允许回家的，除了周末，连校门也不许出，这也是涂孝丽比较放心的一个原因。
她想在那样的环境里，涂孝军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以后就可以上大学，毕业后到大城市工作，娶妻，生子，过他想要的生活……
把涂孝军送到学校，涂孝丽给他留了一些钱，要他当生活费，还说高中课程紧，这儿离家远，没事儿就别老是来回跑了。她告诉涂孝军，她会来定期看他。如果真有急事，他可以打电话到她打工的饭店。
涂孝军傻乐傻乐地，开始了“意外”得来的高中生活。
葛书记一家也乐，可是没有乐晕，涂孝军一入学，他们这边就催着涂孝丽过门。
涂孝丽说太仓促了，葛家想想也是，于是他们就要求先订婚。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49)订婚那天，涂孝丽这边只请了族里的五爷。五爷那天没动筷子，只喝酒了，喝醉了，可是没有太失态。在孝丽送他回去的时候，他哭得老泪纵横，“五爷都知道，委屈你了……”。
订婚时，涂孝丽提出了一个条件，等涂孝军高中毕业再过门。
她说得很坚决，葛家也就同意了。于是她依旧在原来的那个饭店打着工，而且越发节省了。订婚时葛家给她的钱和东西，她一样也没动，全放着……
涂孝军高一的时候，因为只回家过两次，并没有觉得姐姐有什么异常，他回家的时候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姐姐每天在家换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他每天时吃饱喝足之后，就四下跑着找他那些初中同学玩去了，很是快活。
涂孝丽一直瞒着她和葛家的那些事，可是，在涂孝军升到高二后，事情瞒不下去了。
那年葛书记突然发病死亡，临死之前叫去了涂孝丽，要她在三个月后过门。
他到临死之前都是清醒的，怕夜长梦多。
涂孝丽看多了人的死亡，看着人咽气还是有些难以自制的恐惧。对于死人临死前的话是没办法回绝的，她答应了。
因为还没出服丧期，婚礼很简单，葛家觉得过意不去，让他们到青岛旅游了一圈儿。
到涂孝军放寒假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世界变了个样儿，他的家中空无一人，他亲爱的姐姐已经嫁作他人妇……
涂孝军也太实心眼儿了！“之前难道你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过吗？”
他颓然松开我的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我也隐约地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只是没细想。”……
入学后他和同学们谈起特招的事儿，却根本没人听说过。进入那个学校的，基本上全是有权有钱人家的子弟。不过好歹有那个证书在，涂孝军私下安慰着自己：特招生嘛，特事特办，如果大家都是特招，反倒不正常了。
可他也慢慢发现，学校的教学质量并不象传说中那样。在那里，学生只要不惹事生非，学校是不管那么多的。在他们学校，被高度重视的是学生的饮食和人身安全。
有一次他们学校所在区的教育局组织区内各学校观看安全教育片，其他学校的学生指指点点着他们，说他们是“贵族学校”的绣花枕头……
等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时，已经入学一年半了。
他打听着摸到了姐姐的婆婆家，那大门上还没褐色的双喜字，刺痛着涂孝军的眼睛。
他终于知道，他过的“贵族”生活，是用姐姐的婚姻换来的。他恨自己，也恨那个不该成为他姐夫的人！
他知道那个矬子，他以前在街上溜达时还看到过他，那时矬子正眼巴巴地在街上看美女呢。涂孝军当时都要笑岔气儿了，他说那个矬子是标准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是到头来，那个癞蛤蟆，竟吃到了姐姐这块天鹅肉！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50)他已经大了，模糊地知道一些男女之事，他不能想像那个矬子将怎样接触他亲爱的姐姐，想想他都要发疯。
他当即赶回到了学校，找到值班老师，吵闹着要退学，要学校退回他的那些借读费。他知道，是那些钱让姐姐把自己出卖了。
可是，很当然地，学校方面一口回绝。
涂孝军绝望了，他没有回家去。他让人给涂孝丽捎了口信，等他三年。三年之后，他会领姐姐回家。他会还清葛家的钱，包括利息。
涂孝丽都要疯了，她春节期间去省城找了涂孝军几天，没有任何希望后泪水涟涟地回到了城关。
等平静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老葛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怯怯的。
原来涂孝军让人捎信警告那个矬子，不要接近他的姐姐，否则他饶不了他。
涂孝军的话一度让那个家惶恐不安。老葛也算是个经过事的人，他明白如今和谁斗，也绝对不要和“楞头青”斗。他们总是脑子一热就行事，全然不计后果，掂起刀子，一刀下去就想要人的性命，绝对不只是吓唬人。
前些天，村里的一个年青人因为一点儿小事和人发生了口角，回家找了把刀，当天晚上就把人一家几口给剁了。他们那类人为了一时的意气，是不在乎自己性命的。
老葛觉得自己挺倒霉的，名义上成了亲，可他和涂孝丽到现在为止还是各住各的，他虽然常在她面前耍耍小脾气，可他怕她。
其实在青岛旅游的那些日子，他们也是各住一张床。每当人看他们笑话的时候，老葛总是很生气，可要是有人夸他有福气，媳妇长得漂亮的时候，他又会特别高兴。
他早就听说了她家的事，他说涂孝丽是生长在深山里的一只俊鸟，而他，则是生长在锦衣玉食里的一只癞蛤蟆。
她是可怜的，他知道，可他认为自己也是可怜的。为了葛家的脸面，他求涂孝丽留下来，哪怕只是等到三年后她弟弟回来。
涂孝丽是个善良的姑娘，她觉得不管怎么说，葛家人对她不薄，她不得不留下来，尴尬地和葛家人生活在一起。
她有自己的房间，每天都把门上得死死的，她也想赶紧把钱还清了走人。于是，她一天一天地熬着……
三年后的一天，涂孝军果然回来了，把三万块钱一掼，要领孝丽走人，说剩下的钱他一定会还。
可是涂孝军也发现，涂孝丽已经怀有身孕了。
这让涂孝军愤怒不已，他迁怒于那个矬子，要把他干掉。涂孝丽拉住了他，说这不能怪他，是她愿意的，她想为他留下一个孩子。
涂孝军甩开涂孝丽回到他们曾经的家，愈发觉得从未有过的悲哀，他一刻也不想再停留。
等到涂孝丽追回家的时候，涂孝军已经走了。这一走，就是五年……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51)也就是说，涂孝军两次离家出走，在外面漂了八年时间。
这八年，本应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他该顺理成章地上完高中，再上大学，然后，按照涂孝丽为他设想的人生道路走下去……
可是，涂孝军无法坦然接受姐姐牺牲自己为他换来的幸福前程，也无法直面姐姐为此付出的代价，他选择了孤苦伶仃地逃离……
而同样的八年，我从一个有家的女人变成了一个呆在空壳里可怜的守候者，那种守候遥遥无期……
这会儿情绪低落的不仅是涂孝军，也加上了我，我们默默坐着。
后来涂孝军从兜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和送给我的那个一样。他摆弄着打火机，一下一下地打着火玩。
我打起精神来想和他聊点儿什么，我讨厌这样压抑的气氛，这会让我更沉在绝望里找不到出口。
“这个打火机，和你送我的那个一样吧？”应该是的。
“嗯。一对儿。绝版的一对儿。更是绝配的一对儿。”他突然笑了，有些得意一样。
“笑什么啊？”他一笑，脸上有了些孩子气，让我猜想他有什么可爱的小阴谋。我知道，他也是想努力制造出好的气氛。
“你自己看啊。”他把打火机递给了我。
是一模一样。哦，“是你摆在柜台里面的那个吧？不卖了，拿着自己玩儿呢？”玲子说过，这种打火机只有两个。
“嗯。再仔细看看，和我送你的有什么区别”。他依然笑着。
仔细点儿，看什么啊？发现了，机身底部刻着的字母，是个“Y”。
“这字母什么意思啊？我记得你给我的那个，上面是个Z”。我问他。
他很失望，“你不是挺聪明吗，这个都不知道？Z是轴子，Y是袁清……”。
哦，拼写“袁”时的第一个大字字母。“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你第一次去我店里那天就刻上了的”。他很不高兴我刚才没有猜出来，拉长了脸。
“那天你就知道我叫袁清？不会吧？”
他嗤之以鼻，“你给人打电话不是报了你的名字吗，切，有多神秘似的”。
让我想想……，也是，那天是给人打了电话，回了一个拔错号的电话，还报了自己的名字。
“你听得那么清楚啊？”他可真够细心的。
他脸红了一下。瞧我说的什么话啊，让人没法儿接。
说这种打火机绝版还有些道理，可是，“你说什么，这俩打火机是绝配？”
他又得意了，“当然了，你看，你是Y,我是Z，英语字母里面最末挨着的两个嘛。”
哈，也是，“你是说，我们两个有些英雄末路？”
“你联想得可真有意思”。他呲牙笑着。
我却突然打了冷战。隐隐觉得，我说的英雄末路象个魔咒……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52)涂孝军很细心，一下子觉察到了，“是不是窗户开着你太冷啊？”
他起身去把窗户关上了，可那种不祥的预兆还是在我的心里扎了下来。
我一直明白他对我的好，只是，这种好不是我可以享用的……
“你又怎么了？”涂孝军也不安起来，拉过我的手，紧紧地握着。
抽出了手，我扑在他的肩膀上抱住了他，“抱抱我！”
在他下意识地抱住我的时候，一种深深的绝望罩住了我……我爱的人无情的背叛了我，我还抱着海市蜃楼一样的希望惦记着他。我无法重新开始，无法对眼前这个孩子哪怕给予一点的报答！那种歉疚感折磨着我，让我不能开心地生活！
我苦着自己，也苦着这抱紧我，想要竭力给我安慰给我安全的涂孝军！
我的过去没有了，我的未来，也没有了，我只有现在……
攀下他的头，我亲他，吻他，亲吻他……他开始时被动地接受，后来热烈地回应我……他的头发长长地垂下，盖着他的脸，也摩擦着我的脸……
我们倒在了沙发上，他把我压在了身下……
如果我不结束些什么，就永远不能开始……现在，让该结束的结束，该开始的开始吧……
涂孝军压紧了我，把手伸进我的衣服里，结实地在我的上身抚摸，游走……
他从背后搂紧了我，和我的身体最近距离地接触，我感觉到他的极速膨胀，极度膨胀……
他的手继续向下，触到了我的腰，我听到了他的呻吟……
他想要飞，那就让我们一起飞上天去吧，远离这个尘世……
可就在涂孝军掀起我的衣服时，有什么重量级的东西呼啸着穿透厨房的玻璃，穿过敞开着没关的厨房门，穿过餐厅和客厅之间的隔断，直冲客厅的窗户飞来，硬生生地撞击了一下后，终于强驽之势不能穿鲁缟，啪地掉在了地上。
在这样极具杀伤力的威胁下，我和涂孝军，都从云端掉到了地上……
他趴在我的身上一动不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可我没动。我遭遇的那些让人憋闷死的事情，比这难过多了……
过了很久，涂孝军起来了，也把我拉了起来，搂住我坐好，好象我们面对的是决定我们生死存亡的邪恶势力，而他要和我共同面对所有的危险和苦难。
我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喜欢我，可我到现在为止更清楚地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不，是他真的爱我……
被玻璃阻拦着掉在地上的东西，就滚落在沙发前面的地板上，是枚弹珠大小的铅弹！
这谁啊？！太狠了！要是瞄着我们打过来，还不要了我们的命吗？！
我冲到厨房，爬到整体厨柜的面板上把窗户拉开向下看，可是，下面空无一人。
我警觉地四下看，特别留意对面那幢楼，因为铅弹好像是从那个方面打过来的，可是，对面楼上没有一盏灯是亮着的，也没有任何动静。
窗外的风灌了进来，我觉得冷。而我的心里，更冷……
涂孝军进到厨房，把我扶下来，让我回客厅沙发上坐着。
而他，拾起那枚铅弹细细地看着，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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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53)我的感觉应验了：曙光真的一直就在我的左右……
“你走吧，以后都不要来了”。我不想让涂孝军和我在一起有什么不测。我和曙光的事，应该与第三者无关。
第三者？涂孝军是我生活中的第三者吗……
“对不起……”。
涂孝军在说什么？为什么是他说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不，这是冲我来的。”他举着那枚铅弹。
“什么？！”他这是在安慰我吧。
“我被监视了。”他把铅弹捏在手中，用拇指和食指捻着，脸上竟现出一抹杀气！
“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怎么回事啊？
“老黑。刚才……，他对的不是你，是我。”
“……？！”我越听越糊涂了。
“他前两天威胁我，让我和你断了……。”
老黑？他要是能顺利完成任务，不是可以邀功请赏吗？他不就是个认钱不认人，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吗？他什么意思？
……“袁清，你们小区里，有你觉得可疑的人吗？”
“没有吧，怎么了？”
涂孝军没回答，从他带来的包里取出一个特制弹弓，把铅弹裹上拉开。
那是个完全可以充当武器的铁家伙，比一般的弹弓大一倍，高弹力橡胶,全牛皮弹夹,结实的金属支架,非常专业的感觉。
“你拿这个来干什么？”莫非，他早有防备？
“老黑应该就在对面楼上”。涂孝军仍然没有回答，把弹弓对着厨房方向比划着说。
“对面楼上？”涂孝军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其实细想想，也没什么可吃惊的，曙光和老黑有交易，是他指使老黑在监视我……
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留意到老黑进出过这个小区，我不会认不出他来的……
再说，这个小区里极少有套房对外出租的，几乎全是固定住户……
而且，也没听说有人新搬进来啊，这小区的房子两年前就基本入住齐了的……
那么，老黑躲在哪儿？！……
我想前想后，想不出个头绪来，涂孝军举起弹弓，一步步向厨房走去。
我追过去，把厨房门关上。如果真是老黑，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是很危险的……
“回去。”我推着他，可他不动。
“这个弹弓玩了快两年呢……经常出去打猎的人我都熟悉，能控制射程，准头这么高的，只有老黑……他这是在警告我……”，涂孝军把头发向后甩了一下，“他真是老糊涂了，他忘了，我是轴子！……这弹弓，我不比他玩得差……”。
我怎么听出些血腥的味道了？！……
但这次无论如何，我不能把涂孝军掺和进来，这本不关他的事。
曙光一步步逼近，我感觉得到，他等不到老黑找证据给他了……
老黑和涂孝军有些交情，他不想让涂孝军沾惹什么是非，所以他要涂孝军远离我……
是的，老黑是在警告涂孝军，那枚铅弹如果控制得好，甚至可以穿透人的身体！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54)“听话，带上东西走吧……”。我抓起涂孝军带来的包递到他手上。
自始至终，我没有告诉过他我和曙光之间发生了什么，也没有告诉过他林菲的发现……就我对涂孝军的了解，如果他知道了这些，凭他的轴劲儿，他会义无反顾地和我在一起……
可是，不行！他和别人不一样……他和涂孝丽已经在联系了，如果哪天他找到了心仪的女孩儿，他的幸福生活就会从此开始，涂孝丽的心结就会去除，我就成全了这两个苦难的姐弟……
而且，我断定，我的事涂孝军知道得越少，对他越有好处……
对了，他的望远镜也在这儿。让他把他的东西都带走吧。
等等……可疑的人？！我对面楼上的婆媳俩儿！她们的望远镜！
“怎么了？”涂孝军接过望远镜，“你是不是发现过什么？”
“没有……”。不等我说完，涂孝军接过望远镜闪进卫生间去了，我跟了进去。
“我们够傻的，老黑又不是透视眼，他应该也用了望远镜……”。涂孝军把卫生间的小百叶窗帘拉开一条缝，调着望远镜的焦距向对面楼上看着。
“光线不好……这两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待在你家，我可以找到老黑躲在哪儿……以后厨房门关好，卫生间的窗帘不要拉开，晚上尽量不要开灯……。”涂孝军交待着我。
“我们这是在干什么？搞侦破？别想那么多了，有年过春节，小孩们在楼下放烟花，把我邻居的一块玻璃也给冲了一个洞呢，巧合了……也许那铅弹是谁不小心打过来的……”。我的话，自己都觉得牵强。
“我不认为是巧合。打猎那两年，我研究过弹道痕迹学……这，绝对是对面楼上打过来的，而且，应该是平行着的三楼”，涂孝军收起望远镜，“就这么定了，别撵我走，该走的时候我会走的。”
我说不出什么来了，那对婆媳，就住在我家正对面……
“别站那儿了，坐吧。”涂孝军招呼着我，就象他是这家的主人，而我只是怯生生来访的客人。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没有刻意分开，也没有挨在一起。过了一会儿，他把客厅的灯关掉了，我们一下子象被淹没在黑暗里。
适应了很久，借着院内路灯传到楼上来的微弱的光芒，我才可以模糊地看到他脸的轮廓，居然是很男人的硬朗。
“说点儿什么吧，现在你就是想睡，也肯定睡不着的。”他把脸侧过来看着我。
我想，他至多也是模糊地看到我脸的轮廓吧。
在他的眼里，我会是一个怎样无助的女人呢？
“说说老黑吧。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你在建安巷开店才认识的吗？”老黑对我是个谜。
我想知道曙光怎么会和老黑有交易，看起来，似乎他和老黑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涂孝军说老黑对他比较客气，这又是为什么？涂孝军并不象特别会来事儿的人……
“哦，老黑啊……五年前刚到市里我就遇上他了……其实我也奇怪……”，涂孝军说着，沉思着，“你不提他我也寻思过，我感觉我们不象是遇上的，倒象是他有意找上我一样……。”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55)“怎么回事？”老黑到底是什么人？
“心灰意冷的那几天……。出来的时候兜里有些钱，饿了就买些吃的，困了在长途汽车站候车室眯会儿，都没想好要干什么，反正就是决定不再回城关了……。”
“老黑出现了？”应该是这样吧。
“嗯……他进到候车室一排排地挨个儿瞅着人看，看到我怔了怔，又往前走了几步，很快就出去了……我那会儿无聊嘛，看得清楚，我旁边坐的人都不乐意，说他看人的眼神儿跟个狼似的……。”涂孝军的话我信，老黑就是个狼！
“然后呢？”
“没过多长时间他就回来了，晃悠了一会儿，直接坐我旁边了，问我是哪儿的。我不想理他，问他想干吗。他说听我口音就知道我是城关的，说我跟他是老乡……”。
老黑是城关的？！
涂孝丽有关涂孝军的消息是老葛告诉她的，老葛说他是听人说的，而老黑就是城关的，难道……
我怎么觉得之间有蹊跷？但愿只是巧合……
“攀过老乡之后，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问我来市里干什么来了，我说找活儿来了，反正我想又不打算回去了，还是早点儿找个营生让自己安顿下来……他问我想干什么，说他在市里混了十来年了，什么道儿都通，老乡总是帮老乡的，我要是瞅准干什么，他能帮我……看他挺热心的，我说我想开个店，我以前在省城的小商品批发城打过三年工，多少通点儿那上面的路子……。”原来涂孝军以前就接触过啊。
“你就没有怀疑过，他为什么会那么热心地找上门来帮你？”
“怀疑过，可是，又没什么可怀疑的。他是帮我开了店，最初连本金都是他垫的，不过后来我全还给他了，给他利息他没要……我们后来打过几年交道，他也没苛刻过我，也没想要我报答他什么……相反地，遇上事儿他还真就一直帮我……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独独对我这样，他其实挺黑的，半拉瓢和大鲸他们都烦他……。”
为什么？！我的猜测相当模糊……
“你对老黑，到底怎么看？”我问涂孝军。
“……我和他，有时是一样的。”黑暗里，涂孝军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应该是泪水！他怎么了？
“你和他一样？”我真不明白。
“每年春节前后几天，是建安巷最冷清的时候。大年三十早上，所有的店面就全部关门了，整个巷子里，只有我和老黑……”，涂孝军陷在了回忆里，他的声音轻轻地飘着，象是耳语，“我呆在店里，让空调的热风整天不停地吹着……老黑从巷子的这头走到那头，一趟趟地走着，看哪个店贴着的对联被风吹掀下一个角，他就赶紧用透明胶布替人粘好……我们，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也许因为这个，他觉得我们同病相怜，对我和别的人不一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