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27)“有什么可奇怪的。你结过婚，这有什么，现在离婚再结婚的人多了。你比我大几岁又怎么了，王菲还比李亚鹏大呢，他们不也在一起了？再说了，我自己的事，为什么非得别人觉得好才好啊？”
和他越说越说不清楚了！不能再扯了，“那，你和家里人说起过我吗？”
他的脸色变了……
起风了，山上的风一向是比平地大的,我有些冷。也许让我感到冷的，不仅是风，更是涂孝军眼中的凄凉。
他的长头发被风吹着，凌乱地扑打在他的脸上，有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我家只剩我一个人了……你相信吗？”他说话声音很小。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说过你有个姐姐。”
“她嫁人了，是别人家的人了……当然，她是我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只是，我都有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
“她嫁得很远吗？”我明知，但要故问。
“不远，也是城关的。可我不想回去，也不想见她……”。
“为什么？你们姐弟之间，有什么误会吧？”他要是肯说就好了……
涂孝军转过脸去，看着下方石阶上坐着的那对小情侣，“以后再说吧，别影响了今天的心情……我们难得一块儿出来玩一次。”
好吧，好吧……
其实在我的潜意识里，也是怕有什么让我们在半道上返回，留下永远的遗憾。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初衷……
第二个亭子到了，我们没有停，一直向上走。似乎，我们来的目的就是一个，登上最高峰。
路上遇着了几个比我们早到的人们，他们在歇脚。“累吗？”涂孝军问我。
“有点儿，不过要累就累个够吧，我们争取第一拔到达。”幸好我穿的是运动鞋，要不然早走不动了。可穿惯了高跟鞋，乍一穿平底鞋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真比得上前几年上黄龙了，一个劲儿地走到第三个亭子的时候，我真有些缺氧一样。
终于坚持到底了！顾不上看风景，先顾着大口喘气儿。
“要吃东西吗？”涂孝军问。他的体力比我要好得多，虽然也累，可不象我这样。
瞅瞅时间，十点四十。我们持续走的时间真不短。
看得出来，涂孝军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好情绪。我明白，我们刚才的话题，已经触及到一些东西了……
摇了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吃。
“喝点儿水吧”。他把矿泉水递了过来。
“啤酒”，我示意他打开，“庆祝一下，我们真是最早上来的。”
“好咧”。他笑着。在有意制造出来的热烈气氛里，两个人共同达到一个目的，是应该高兴的。
“干杯！”在蜿蜒连绵的群山之间，站在这山的最高顶，我一下子看开了很多事……
“给你，好好看看风景”。涂孝军把他随身背着的包递给我。
什么啊？哦，望远镜！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28)一个很不错的望远镜。向远处看，看得清山上的树木在风中微微摇摆，向下看，看得见登山的老两口脸上的表情。
“这个望远镜蛮专业的。”我看过一会儿，让涂孝军换着看。
“那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一千六呢。除了那台笔记本电脑，我那点家当里，可就这个最值钱了”，涂孝军一边看，一边得意地介绍着，“这是日夜两用型的，晚上只要有一点点光线，千米以内，就能看得跟白天一样清楚。”
“晚上？用这个干吗？”我不理解。
“我和老黑前两年秋后老是出去逮野兔，都是晚上去，就那时买的。当时我钱还不够，是老黑垫的，后来才还上。唉，玩了两年，烦了，也想不起来用了，今天才又派上用场……嘿，第二拔的人离这儿还远着呢，咱们把他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了。”涂孝军看得津津有味。
老黑？他俩关系那么近？！……
“给，你再看会儿。”他又递给我，“看得太清楚了简直，人在下面抹汗甩了一下，我怕甩我脸上呢，哈哈。”
他那么高兴，我不想扫他的兴。于是，我们轮流看着，笑着，聊着。
后来，看得不想再看了。“好了，现在开饭”，涂孝军把烧鸡拿了出来。
“就是，喝酒嘛，得吃肉，要不然，不象那么回事儿”。我立即响应。
他要用刀切，我说不用，直接用手撕着吃就行，在这样的环境下，这样吃着有味道。
“那手就弄得太油了”。他说。
“不是还有矿泉水吗？吃完浇着洗手不就行了，没准儿落地开花，开出一朵油菜花。”我逗着他。
“哈哈哈哈。”我们就这样胡说八道着，逗笑着。
风把我们的笑声传得很远，甚至向下蔓延。我吃完东西站起来向下看，看到山道上艰难地向上攀登的人们，也都在驻足倾听。
暂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在这山巅，我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要自己开心就好，只要，他开心就好……
涂孝军从身后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的头上。他的头发披散下来，拂着我的脸颊。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我愿意给他一些温暖。我们能给彼此的，彼此能接受的，也许只是这样的温暖……
“小军”。我叫着他，叫得自己心酸。自从他嘴里说出涂孝丽的名字，我就知道，我捕捉的一些东西不会再有了……
“袁清”。他也叫着我。我知道，他心里清楚，这么多天以来他拥有的，只是这个时候的我……
有人快要上来了，我都听得见他们的说话声。
涂孝军也听到了，他放开了我。
“我有很多话没有告诉你，而你应该知道。”我说。
“我也有很多事没有告诉你，你也应该知道。”他说。
“那就下山以后再说吧。”我说。
“好，下山以后”。他说。
“现在，抱抱我。”我张开双臂。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29)他也张开了双臂，我们抱在了一起，彼此用力，用力，再用力……
这样的时候，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在人的说话声清晰起来的时候，我们分开了。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想要记住对方这个时候的样子……
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子上到了山顶，来到了亭子里，他们嚷着“终于到了！”兴奋地打着唿哨，向远山嗷嗷地叫着，听到细微的回音大笑着。
他们正是容易感到幸福的年龄。这样的年龄，已经离我很远了。
而涂孝军在这样的年龄，根本就没有感到过幸福……
男孩子们放声高歌，合唱着黄磊的《边走边唱》：
已经很习惯/从风里向南方眺望/隔过山越过海/是否有你忧伤等待的眼光/有一点点难过/突然觉得意乱心慌/冷风吹痛了脸庞/让泪水浸湿了眼眶/其实也想知道/这时候你在哪个怀抱/说过的那些话/终究我们谁也没能够做到/总有一丝愧疚/自己不告而别的逃/而往事如昨/我怎么都忘不了……
我也在心里跟着唱，唱给自己，唱给曾以为会长相守的曙光……
“我们走吧”。涂孝军收拾好东西，叫着我。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想说的话，他想说的话，下山之后，就该全部托出了……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下山的每一步，因为担心那些要揭开的谜底，使我走得特别艰难。我知道，掩耳盗铃的日子不会再有了。
我们上山时带的东西，吃了一多半儿，剩下的集中装进一个购物袋里。涂孝军拎在手里，象掂量着很重的东西，走得很缓慢。
一对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夫妇带着孩子也来登山了。那是个四五岁样子的小男孩，正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年龄，不停地问这问那，他的父母耐心地和他说着。
走过我和涂孝军身边时，他礼貌地和我们打招呼，“叔叔阿姨好”。
我也笑着问他好。涂孝军则一把将购物袋塞到他手里，“拿着，上山吃。”
我知道涂孝军的心思……看小男孩的父母面面相觑，我赶紧解释：“好容易带上山的，就不带下去了，全是零食，让孩子吃吧。你们孩子好可爱，真让人喜欢！”
家长总是乐意别人夸自己孩子的，这对夫妇也就欣然接受了。小男孩已经在翻腾东西了，听到爸爸妈妈允许了，及时地对我们说，“谢谢叔叔阿姨。”
我和涂孝军都笑了，“小朋友再见。”
我们继续向山下走去，涂孝军拉起我的手，“叔叔阿姨得这样走路。”
那就牵着手吧……本以为这样会给彼此一些安慰，可是，每往下走一步，我的心就不由得下沉一点。尽管如此，我仍但愿余下的路可以无限延长……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0)幻想从来都是行不通的。下午三点以前，我们下到了山脚，回到了登山步道的起点。
“去你家好吗？”涂孝军问。
“好吧。”在一个安静点儿的不受干扰的地方，是比较容易让人回忆一些东西的。再说，我们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打车。他坐到了副驾驶座上，我坐在了后排。
从上车开始，他就没再与我说一句话，直到进入我家，和我对面坐在沙发上。
“好了，我们有什么就都说出来吧”，涂孝军特别干脆，“早说早了。”
我同意他的说法，早说早了，既然我们都有秘密要告诉对方，既然总是要说的。“我先说吧，我说完你说。”
他点点头。
“我和老公曾经特别恩爱。可是，我们之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出现了一些问题。他疏远我，冷淡我，后来，就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故事，总得有个开头。
“失踪？”涂孝军皱了皱眉。
“其实只是我联系不上他了。而我最终发现了他有外遇的证据……”。几句话，根本说不出我这么多天以来的煎熬！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吗？”涂孝军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前因。后果，就是我这样的苦恼没有办法对外人说，而在这个时候我遇上了你。你说你喜欢我，我知道，我感觉得到。说实话，我对他一直没有死心，我无法接受任何别的人。可是，他一点希望也不给我，我慢慢地绝望了。我想用你来报复他，可是，你在我心里……”。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清楚我对涂孝军的感觉。
“……”。他搭拉下了眼皮，等我说完。
我必须平静一会儿才可以接着向下说，“我对你已经从最初的保持距离，到若即若离，再到现在，你在我心里留下不可抹去的痕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因为它与我理解中的爱有着太多的不同”。
他张口想说什么，可我不想让他打断我，“我们之间，有点儿不那么按理出牌，那种感觉，真的说不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开始了，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结束。这其中的过程，也有些混乱和不可思议。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我是因为对自己生活的失望和痛心，还是对你坚持不懈的感动，我对你动过心，可这动心很复杂……”。
“复杂在哪儿？”涂孝军非常冷静，和我象谈判桌对面坐着的两方代表。
“有时候觉得你是不知人间愁滋味的孩子，和你在一起，我可以暂时忘掉很多烦恼。可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和我一样，心里也有着某种疼痛……你对我好，也许是你在同情我，也许是因为和我同病相怜……”。我试探着他。
“接着说。”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在我知道你是涂孝丽的弟弟后，我想我理解了你对我的感情……”。为什么，说出这些话，我的心里会有些难过？！
“你认识我姐？什么时候的事？我对你的感情，和她有关系吗？”涂孝军一字一顿，“说清楚些。你说有话要告诉我，我就知道，一定会爆什么冷门”。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1)“八年前，在青岛，我们结婚旅游时遇上的。五年前我们又见了一面，那时你刚离家出走。然后，就是前天，我知道你是涂孝军后，专门去找过她。我们一共见过三次。”我没有什么可再隐瞒了。
“我姐和你说了什么？”涂孝军不象是原来的那个孩子了……
“很多你从来没听说过的事。有关你家里的事。”
“什么？我姐不对我说，而告诉了你？再说，我们家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他在怀疑我。
“涂孝丽不是你的亲姐姐，她是你父母抱养的……”。
“……胡说！我姐姐这样说的吗？！”涂孝军终于坐不住了。
“是。我问你，你记得你姑姑吗？”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不记得了，她得病死的时候我还小。怎么了？”
“你家里的事情太复杂了……。”
“那就慢慢说吧……”。涂孝军去倒了两杯水，给我递过一杯，“还不到三点半，有的是有时间”。
好吧。涂孝丽告诉我的那些事，牵涉到她们家三辈人……
涂孝丽的老家在城关镇最偏远的一个村子里，全村的涂姓人氏集中在一个自然村里，名字叫做涂家岗。
当年，涂孝丽的奶奶结婚几年没有生育，用尽了种种土单验方也不见效。万般无奈之下，他的爷爷去找当地一个有名的风水先生“老诸葛”求签算卦。
“老诸葛”掐指一算，说他们家命犯于此，指点说应该先去抱养一个女孩儿。他说那叫“引子”，之后定有男丁诞生。
他说的话应验了。涂孝丽的奶奶在抱回家一个刚满月的女孩儿，就是孝丽的姑姑后没出两个月，就怀上了她的爸爸。他们涂家岗一带立时奉“老诸葛”为神灵。
可悲哀的是，自从涂孝丽的姑姑使命完成之后，在家中的地位就一落千丈，没人拿正眼瞧她一眼，一家人宝贝似迎来了涂孝丽的爸爸。
可是，也奇怪，自从涂孝丽的奶奶生下了她的爸爸，就再未生育。
她的爷爷又去找“老诸葛”。他神秘地说，这也是天数。他们家的那个女孩儿在完成“引子”的任务之后，已经变成了一个“拦路虎”。
涂孝丽的爷爷奶奶后来八方求药，终于还是没能违了天数。于是，对那个变成拦路猛虎的女孩儿恨之入骨，曾有一度想要赶她出门。尽管他们知道，她本来就是一个弃婴。
族里的人对此事很淡漠，甚至一个刁钻的婶婶还说，女孩儿家的不要也罢。
后来，还是孝丽的五爷听说了此事，严厉地谴责了涂孝丽的爷爷奶奶，说他们那样做是坏良心，要遭报应的。
那个五爷是族里的“文化人”，大家对他一向是比较敬重的。碍于他的强烈反对，涂孝丽的姑姑最终留在了家里。
可是，家里却再没有一个人喜欢她，包括后来娶进门的弟媳，涂孝丽的妈妈。
那是一个特别骄横的女人，好吃懒做，尖酸刻薄，虽然比涂孝丽的姑姑还要小两岁，却总拿仆人一样使唤她。家里洗衣做饭什么的家务活，从来不沾一点儿，还总是恶声恶气地对她说话。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涂孝丽的姑姑比她爸爸还大一岁，可是家里好像忘了这事儿，好像让她在家里流大汗出苦力是她应得的报应。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2)别人家如果儿女双全而且只有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的话，女孩会象男孩一样受娇宠。但是，有了“老诸葛”的那些话，别人家的女孩儿是金蛋子银蛋子，涂孝丽的姑姑却只能是地里的一块儿土坷垃，随便哪个人高兴起来就可以把她踢出老远老远。
从涂孝丽记事起，她的姑姑就整天沉默着。虽然，她姑姑长得比她妈妈要好看一百倍，也要能干一百倍，脾气心地也要好上一百倍，可是，涂孝丽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是没人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她不要新衣服穿，不要好东西吃，只想好好读书，但她只上到小学毕业，就在家参加劳动了。
她是方圆左右出了名的好姑娘，可是，却始终没人敢上门提亲，因为她的家里早早为她开出了一个特高价，要狠狠以此弥补这么多年来白养她，而她却拦路给家里带来的损失。
那个年代的人是现实的，没人会为了一房媳妇让自家拉外债，于是，涂孝丽的姑姑就一直在娘家呆着，默默地干着活儿，一天天老去，直到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
到她三十多岁的短暂生命结束时，她也只体味到人世间的炎凉。
那些年姑姑每隔一两天就必须拿很多的衣服上村子东边的河里去洗，包括家里人的内衣，甚至是严寒的冬天。没人问过她冷不冷，甚至，涂孝丽的奶奶和妈妈都没有问过她是不是正例假。
姑姑自己活得象个草芥，却尽量给涂孝丽保护和安慰。
因为巧合的是，涂孝丽的妈妈也是婚后两年没有生育，在抱养了涂孝丽四年后，才怀上了她的弟弟涂孝军，而且，自从生下涂孝军，也再没有生育。
那个“老诸葛”已经做古，他的儿子，一个接了父亲的班，和涂孝丽爸爸年纪相当的年轻的“小诸葛”，也断定涂孝丽已经由“引子”变成了“拦路虎”。
这就是两代女人，相同的遭遇……
后来，在涂孝丽的爸爸妈妈私下议论要把涂孝丽送人时，是姑姑第一次做出了违抗家人的事，把她留了下来。
涂孝丽的家人总是对迟来的子孙特别宠爱，对家里的两个拦路虎特别地痛恨，全然没有顾及到姑姑和她的感受。虽然善良的姑姑尽量照顾她，却还是让她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每当涂孝丽的父母态度分明地对待她和弟弟时，孝丽就会特别难过，这时候，姑姑就悄悄把她拉到身边，告诉她孝军是弟弟，以后大人们都会去世，那时候，她就只有弟弟一个亲人了，要她一定记得待弟弟好，要她一定要懂事，不要惹大人生气。
涂孝丽本以为姑姑会是她的天，可是有一天，姑姑出事了。
那天中午刚过，姑姑突然肚子疼得打滚儿，涂孝丽吓得直哭，跑去叫妈妈。可妈妈来看了看，不耐烦地说，好了明天赶紧洗衣服去，要不孩子没衣服换。
但是，没有明天了。姑姑是喝了农药，决意要自杀的，没有办法抢救过来。
在她痛苦挣扎着要死的时候，她让人去叫“小诸葛”。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叫他。
那个“小诸葛”，也是三十大几了，当天正在办订婚席。
虽然是人家的喜日子，来这场合不好，可是人都要死了，她的遗愿总得满足吧，也许她是想问她的来世呢，于是人还是去叫了。
进门看到这样的情况，“小诸葛”的脸，比孝丽姑姑的脸还要惨白。
她直着眼睛告诉他，是他和他的爸爸，预言了她和涂孝丽两人的身份，让她们过得象人脚底下的野草，没有疼没人怜。
她说，她恨他们的风水命相之说，她要报复他们。她没有别的可以用来报复，她只有自己的命，还有“小诸葛”的半条血脉！
到了那天人们才知道，原来，涂孝丽的姑姑已经怀了“小诸葛”的孩子，都五个多月了……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3)“小诸葛”是几年前在孝丽的姑姑上河边洗衣服时遇上她的，那时他正流鼻血，她飞快地端来了一盆水，给他拍前额止血，最后还帮他把脸洗干净。
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喜欢上了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尽管她比他大三岁。
可是，孝丽姑姑的出嫁是需要太多彩礼的，“小诸葛”家的日子过得只是中等偏上，拿出那么多的彩礼并不容易。即使勉强凑得出，可以后的日子就会很紧巴。
“小诸葛”向他的妈妈央求着，他说“女大三，抱金砖”，他娶了她会有好财运，会弥补回来的。
可是，他的妈妈说让他死了这条心，很快为他定了亲，定下了一个邻村长得很粗糙的老姑娘，模样虽然远没有孝丽的姑姑好看，看起来也要木讷得多，但是，她的彩礼要得少。
孝丽的姑姑就是在“小诸葛”订婚的那天服的毒。也就是在那一天，她把一辈子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她恨自己的家人，恨他们这么多年以来，没把她当成一个人。他们再也不用梦想用自己给他们换回什么东西了。
她说她已经给这世道出尽力了，她想去另外一个地方好好歇着了。她的话让她的家人无地自容。
她恨风水先生一家，是他们毁了她和孝丽。
她说自己再也不必在这儿世上受罪了，她走了，还要带走“小诸葛”的孩子。她笑着，问他什么都能算出来，这个算出来了没有。
她说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小诸葛”，从来都没有，她对他只有恨！她把他叫来，就是要让他看着她死，看着自己未成形的孩子死，她要他后悔一辈子！
她说她知道，如果她告诉人怀了他的孩子，那个婚他是绝对不会订的，他会娶她。即使他不想娶她，她的家人也会敲他家一笔彩礼，然后硬着把她嫁过去，凭他们家族的人多势众，她知道他们是不会便宜那个弄大她肚子的人家的。
她说，她不能让他们两边的人如愿，她恨他们！
可是，她放心不下孝丽。她求着在场的人，要替她照顾好刚刚十岁的孝丽，要象对待孝军一样对待孝丽，他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小诸葛”悲痛欲绝，他说其实是孝丽的家人害了这个可怜的女人，她的一生中什么也没有得到，象是南瓜藤上开出的一朵狂花，不等结果就自己败了。
他断言孝丽一家将会不断地有血光之灾，直到七零八散！
孝丽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一向迷信，可当天晚上突然悟到，也许“大小诸葛”只是骗钱花的骗子，根本不懂什么算卦之说，是他们害死了孝丽的姑姑，要是当初他们说有了“引子”才有下面的孩子，否则将会终生无子的话，他们一定会善待她的……
说这些话，却已是太晚了，人都没了……
他们还想起来，说“大小诸葛”不仅害了他们家，还恶毒地诅咒了他们。这仇，是一定要报的！
在他们召集了族人浩浩荡荡地追到“小诸葛”家里时，他早已经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了。订亲当天吃剩的酒席都还摆在那儿，没有收拾。
孝丽的族人们盛怒之下，把那个家给砸了个稀巴烂。
“小诸葛”的老娘，面对蜂涌而至疯狂破坏的人群，当时就吓得尿了一裤子，傻了。
据说，“小诸葛”订下亲的媳妇在第二天就去了那个破家，一门心思伺候着她的老娘，等着有一天她只见过一面的丈夫回来。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4)而涂孝丽的家，真就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遭受了接连不断的血光之灾。
她的爷爷奶奶先后在两年内突发脑溢血去世，死之前暗红的血液不断地从嘴里鼻子里流出来，样子很惨。
由此，她的爸爸妈妈立即想起了“小诸葛”的预言，家里整天被一种恐慌的气氛笼罩着。他们甚至开始虔诚地烧香敬佛，可是，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劫数。
涂孝丽上初二那年，她的爸爸横穿公路时，被一辆疾驰的大货车正直撞上了，等车停下来时，他早已不成人形。
孝丽的妈妈因为受到强烈的刺激，出现了精神障碍。除了不停地吃东西，就是不停地骂人，骂这个倒霉的家，骂可怜的自己，骂拦路虎的涂孝丽，也骂没福享的涂孝军。
两个孩子在家里总是战战兢兢的，吓得放学后都不敢回家。直到有一天，涂孝丽领到高中入学通知书，和涂孝军俩人磨蹭到天黑回家时，发现肥胖的妈妈脸朝下栽在地上，已经没气儿了。
办完妈妈的丧事，外婆家再没一个人登门。而她的涂姓族人们，也没有一家人愿意收留他们姐弟俩。
涂孝丽说自己可以不上高中，可是，弟弟小学还没毕业，他得上学，他们得吃饭。
她记得爸爸出车祸死后，车主包赔给他们很多的钱，可是舅舅把钱从妈妈那儿要走了，说要替他们保管。在新学期开始的时候她去找舅舅给涂孝军要学费，但他根本不承认。
最后，还是族里那个年迈的五爷出面，逼着孝丽的舅舅拿出来一千块钱。
就用这一千块钱，加上涂孝丽自己在饭店打工的补贴，涂孝军勉强上到了初中毕业。
（后来，涂孝丽用自己给涂孝军换来了继续上学的机会……这些话我没对涂孝军说，他应该知道。只是，知道得不是那么详细……）
……
那天涂孝丽冷静地向我说起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脸在不知不觉间扭曲着，“别说什么我们是一样的，我们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
“这就是你姐姐告诉我的，也许有些事你是第一次听到。”涂孝军象被定住了一样，我说这话的时候，他都没眨一下眼睛。
要他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的事，是太难了……
“你刚才说得那些对我来说象听故事，可我知道那是真的，我姐姐不会骗你，你也不会骗我”，在我想着怎么继续和涂孝军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从我记事起，家里的亲人就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我越来越找不到人疼我，是姐姐给了我一个家……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你以为我喜欢你，只是转移了我对姐姐的特殊感情……可是你想错了……你和我姐根本就是不一样的……”。
是我想错了吗？为什么，他这样说，我会有一些欣慰？！……
涂孝军不想细说下去，很快转了话题，“你已经说出了你知道的秘密，接下来，该我说了。天不早了，我说得简单点儿。”
他把水杯放下，其实杯里的水早凉了，我们根本都没喝。时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天已经黑了。
“我跟踪过你，在迪吧遇上之前就知道你”。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5)“跟踪我？为什么？”
“是老黑央我做的。我则完全是为了好玩儿。”不用我问他，他自己已经开始说了……
“老黑？他为什么要跟踪我？”
“你一直想从我这儿知道老黑的一些事，我知道”，原来涂孝军什么都明白……“可这个我真不清楚。他不爱多说话，我问过他，他说他想知道你到底有多好。”
“我好不好跟他什么关系？”真是奇了怪了！
“他没有说你到底和他结的什么怨，只是，我感觉他好像有些嫉恨你……其实这感觉，你自己也有过。”
“可我从来都不认识他！”我真要懵了！
“我专门问过老黑，你又不是坏人，又没得罪过他，他为什么对你那个态度，他说，他不想看你活得那么滋润……”。
“他有毛病！”那个恶毒的莫名其妙的人！
“也是他告诉我说，你早晚会离婚的……”。
“他凭什么那么说？！”我真要被气晕了……“你是因为他的那些话才找我的吗？你是在帮他，想加速我离婚的进程对吗？你不想看我过得好对吗？”
“我和他没关系……”。涂孝军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袁清，我对你，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也许他对我真如他自己所说，可我对他，跟曙光有关……
我到现在为止也不知道曙光为什么要那样对我。没有人知道他的异常，在大家眼里，他无可挑剔，对公司负责，对父母尽心，却独独残酷地用冷暴力折磨我！…………
“我就是愿意和你在一起，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也不管，你怎么对我……”。涂孝军抬起头来。
他一定还有话要对我说的，只是他不想说了，我能够感觉到。
“我走了”。他说完等着我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我们彼此告诉对方那么多的秘密之后。
他叹了一口气，自己站起来走了。
但他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以后，你是不是都不会再理我了？”
为什么不理他？老黑的事才露一点儿端倪，冰山刚刚现出一角，不借助他，我怎么能够查个水落石出？还有，我想以他报复曙光的……
涂孝丽不也一直希望她的弟弟能够幸福吗？既然涂孝军和我在一起很快乐，既然他心甘情愿……
“我不想上你那儿去，因为我不想看到老黑。但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找到家里的两把备用钥匙，放到他手里，“当然你还有生意，白天就不要来了，有时中午我也不想回来的。晚上等你的店打烊后你再来，免得你来了还是惦记着店里的事。哦，你晚上还要看店吧……”。
我把话说得很绕，可是，我已经在很明白地给他一种暗示……他应该也能够听得出来……
其实我的话里还有一层意思，我不想让楼上的邻居们发现我的生活有什么异常。我想，在周围每个人都说我规矩，都说我恪守妇道的时候，我的背叛一定更能狠狠地打击曙光！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涂孝军兴奋起来，咧着嘴笑个不停，“没事儿，玲子他哥要结婚，让玲子给腾屋子出来呢，她正好没地儿住，让她住店里好了。”
他真是个孩子……我有些于心不忍……
“你真准备接受我了？”他还是比较聪明的，没忘了问一句。
“现在，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我说的是实话。
“我也没对人这么好过”。他说的，应该也是实话。
拥抱……虽然只是拥抱……
他不会习惯我现在对他再热情……而我，现在也无法做到对他更热情……

别在天亮之前离开我 (136)“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来”，他愉快地放开我，“等你办了手续，我就能天天和你在一起了。现在，你还得注意影响，对吧？”
他当真了……我的心不由一沉。
可是一些关键的话我得事先说明，“你来我们得分开住，沙发和客户的床，任你挑……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很意外，不过还是欣然接受了，“行，我住沙发。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你不说我也不会……，我能等你……”。
……明白就好。
他下楼去了，我听见他快乐吹了一声口哨，长长地，拖着尾音……
我就这样决定了吗，让他作为我复仇的工具？……
不！到时候我会无法原谅自己！
我冲到厨房，透过窗户向下看。能够看到人走出单元门的，现在除了厨房就是卫生间了，我和曙光曾经的卧室，不会再打开了……
看到了！涂孝军走了出去，长长的头发轻快地甩着，象是释然地放下了很多东西。
他真是个心无城府的孩子！
是的，他是一个善良的好孩子，从小就是，涂孝丽告诉过我的……
她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她拉着孝军在外面跑着玩，孝军不小心摔倒了，妈妈闻声出来要打她，是孝军扑过去护住了她，“妈你别打姐姐了，我不让你打她，是我自己摔倒的！”
每当大人们给孝军买了好东西吃，他总是闹着要上外面去，然后悄悄对孝丽说，“姐，我给你藏了一块儿，在房子后面那堆砖上呢，你吃吧，可好吃了……”。
一次被妈妈听到了，结果他们两个全挨了打，妈妈说孝军太傻，说孝丽太馋。
再后来孝军给孝丽留东西的时候，她总说自己不喜欢吃。她不怕自己挨打，反正习惯了，她怕妈妈打弟弟。
……后来，家里接连出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因为妈妈以前在族人间蛮不讲理的造成的坏人缘，大家虽然对孝丽还有些怜悯，对孝军的态度就要恶劣得多。尽管他身上没有妈妈的坏秉性，可是除了孝丽，没人喜欢他。
孝丽始终记着姑姑的话，她和孝军是亲人，为此她竭尽全力，也要为孝军创造一个最好的未来。为此，她不惜任何代价……
五年前，涂孝军离家出走前对涂孝丽说，大家都说妈妈不是好人，所以她没好报。可我不想做好人，因为象你一样的好人也没好报……
涂孝军不想做好人，可是，他又一直做不了坏人。这是本性所致……
我能这样坑他吗？！我拉开窗户要喊住他，他有心灵感应似的站住了，回过头来向我招了招手，然后把指头含进嘴里，极响地打了一个唿哨，那是快乐的表达……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了……
星期天我去了婆婆家，陪她聊了聊天，中午给她和公公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我有些日子没有好好下过厨房了，好在手艺没有丢，老两口吃得很满意。
又吃到了婆婆亲手做的辣椒酱，特别喜欢。婆婆趁机对我说，我们虽然有自己的小家了，她那里也是我们的家，电视里不也整天唱着《常回家看看》吗，曙光虽说总是出差，回来的时候我应该提醒他也来看看他们的。
说到曙光，公公也发起了牢骚，说他现在性子学得太急了，几次打电话来都像准备好了稿子似的，等他们接起电话就一个劲儿地说，不给他们问话的机会，然后找着话茬就放电话。
他们说着，我含糊地应着，不想说太多。他们的儿子，已经离我很遥远了，远到现在好像只是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影子……
晚饭也是在婆婆家吃的，简单的小米粥，馒头，把中午吃剩下的菜热了一下。老两口一直保持着勤俭节约的好习惯，我当然不能破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