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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一人

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十八章 林中异人


      两人等了半晌,树林外传来了轻轻的足音,郭铁心情一紧,马上收敛气息,隐入了叶丛中,仕进也有样学样,一动不动。只听一阵吟诵之声随风飘来:“风日流美,晓树满星,夕野皆火,如此美景,当浮一大白!妙哉!妙哉!”仕进听了忍不住想笑,却生生止住了将要出口的声音,他想道:“此人定是附庸风雅之辈,这话用在别处还算可以,但放到此地则未免过于荒谬。”虽然仕进心里暗自发笑,但听到这些文绉绉的话还是倍感亲切。从小生长在书香门第,仕进早已习惯了父亲言必之呼者也的话语,只是少小流落,碰到的俱是粗豪不通文墨之辈,也就随之改变许多,但孩童时的积淀并不是那么容易抹去的,这时一听,便勾起了种种前事,仕进不禁睁大了眼睛,紧紧盯住下面,想瞧瞧究竟何许人也。郭铁却没他那么多想法,听到这声音便知来的正是夏龙,不由大喜,心道:“你这恶贼今天撞到我手里,算是倒大霉了!不将你碎尸万段,又怎对得起那些惨死的孩儿!”便待下去,但一想时机尚未成熟,若是惊动了他,只怕追之不及,到时便后悔也于事无补了,郭铁便按捺住马上动手的念头,身子也缩了回去。

    夏龙正手捧书卷,摇头晃脑地念着,一脸的陶醉相。虽然明知背后有人紧追不舍,他还是镇定自若,一步轻一步缓地往树林里踱着。他一袭天蓝色儒生长袍,头顶儒士方巾,就象暮春夏初之际出来闲游的无用书生一般,不知道的人哪里会晓得眼前这人却是叱咤江湖的奸雄。夏龙慢慢地进了树林,这时念的却是庄子的句子了:“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焉!真乃妙不可言也!”仕进这时也听出了夏龙的声音,想起他的恶迹,对郭铁这般躲藏已是恍然大悟,但闻得接下来这句,却不由暗自点头,这话使得不错,山水之乐确是更甚于其它,若不是心怀故居,自己倒是愿意一辈子呆在谷里,外面真的是世界太复杂了。郭铁一路上的言传身教让他懂得了不少,许多事情都听得他惊心动魄,无法置信。这时听到如此话语,不禁心生共鸣,对夏龙无形多了几分好感。他实在无法相信这瞧上去书卷气甚浓的书生会是穷凶极恶之人!

    正思忖间,夏龙已到了他们藏身的树下,手拿着书慢慢垂下,他嘴里喃喃道:“此话怎解呢?唉!真是费煞心神!难不成吾便天生愚笨,不堪造就?”想着,不禁苦笑道:“眼看便要大难临头,还看这破书作甚么!”扬手便欲将书扔掉,却终是舍不得。郭铁见他这番举动,不由纳闷,但惩奸除恶的心情让他没有多想,便欲凌空飞下,攻他个措不及防。这时却传来话语阻止了他:“兀那书生,怎的不念下去了?”声音懒洋洋的,便在林中。众人俱是惊骇,夏龙转身望去,只见不远的树上坐着一人,身着布衫,腰间别着长萧,正打着哈欠,似是刚睡醒的模样。郭铁出了一身冷汗,这人是如何出现的?若是他在自己到来时已在林中,那还说得过去,但自己进来之前却是仔细巡视一番,林中分明无人。若他是随着夏龙而来的,那他武功之高,便真是骇人听闻了,都近在咫尺了自己居然还毫无所觉。那人眉毛一抬,眼光移向了郭铁藏身之处,嘴角一弯,忽地笑了笑。郭铁已知对方发现了他,大是忌惮,心想:“自己可不是人家的对手!不知他所为何事呢?”夏龙本以为是追兵来到,正打算豁出去了,见是一个陌生人,暗自松了口气,听他如此一问,便待回答,林外又传来了脚步声。他心想:“他们真的来了,嘿,今日便做个了结吧!”目光已转了过去,也忘了那人的话。那人却也不恼,仍只是伸了个懒腰,便斜倚着树干,似笑非笑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来人正是张时飞和那四个年轻人。当先的是那三师弟,他被师兄抢白了一顿,这时见到夏龙,马上铮的一声抽出长剑,高呼道:“恶贼,看你这回往哪里逃?”便欲出手。这三师弟名叫赵堂水,生得倒是虎背熊腰,但那性子却和名字大相径庭,甚是急躁,便如一团火,没有半分水的清凉之意。他和大师兄李堂木、二师兄钱堂火、四师弟孙堂金是武当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四人在门派里说得上是呼风唤雨,长辈们又宠着,一生中没碰上什么挫折,这次出来本以为追杀一个小小恶贼还不是手到擒来,却不想屡次被夏龙逃脱,四人心中着实憋了一肚子火。但事到临头,却只有赵堂水这急性子冲了上去,身为大师兄的李堂木颇为老成,一把拉住赵堂水,低声道:“师叔在这,你着什么急嘛!”赵堂水一听,顿时蔫了,他知道门中有规定,长辈在场,做晚辈只能听从吩咐,万万不能逾越,便是极需出声,也要事先请示长辈,获得允准之后才能说话。虽说平时张时飞很和气,但遇到规矩原则之时却还是会严肃起来的。钱堂火在一旁冷笑着,等着瞧他怎么挨训。孙堂金这时却是满脸同情地望着赵堂水。张时飞甚是气恼,但外人在场,也不好责备于他,便狠狠瞪了他一眼。赵堂水耷拉着头,乖乖地退到了后面。仕进瞧着赵堂水气势汹汹的向前,却又突然退了回去,变得垂头丧气,不禁满头雾水,心道:“他们这是为何呢?这些人真是奇怪!”

    树上那人一直看着这番情形,这时却大笑道:“有趣!有趣!哈哈哈!那老牛鼻子的徒子徒孙可真是有趣啊!下回见了他可找到话说了。哈哈!”他笑得前俯后仰的,但身子还是稳稳地粘在树干上。张时飞这时才注意到树上有人,他心中大惊,却不动声色,也不理会夏龙,仰头朝树上人拱手道:“前辈有礼了!在下武当张时飞,携师侄四人到此缉拿眼前这凶徒。这恶徒无恶不做,天人共愤,不知前辈可肯助我等一臂之力?”他一眼就看出了树上之人武功甚高,生怕他插手其中,便事先拿话兑挤于他,让他不能随便出手。那人笑声一收,脸色一肃,寒声道:“若是我不让尔等出手擒他呢?”“那我等只好退出此处,但前辈虽则武功盖世,却也难逃天下悠悠众口。”张时飞摸不准这人的底细,又并不是急着杀了夏龙,犯不着多树强敌,便说了这句。赵堂水一听大急,便欲出声阻止,李堂木扯了他一把,他立即醒悟过来,暗呼好险!那人绷了一会脸,又舒展开来,啧啧赞道:“好!好!不愧是武当高徒啊!绵里藏针,暗敛锋芒!唉!瞧瞧还真眼馋,我现在都有点后悔没收徒弟了!还是牛鼻子精明,找了一堆跟班的,前呼后拥的多威风!啧啧!赶明儿我也找个使唤使唤,气气那牛鼻子!”他停了一停,眯着眼端详起夏龙来,就象瞧着手里的货物一样,要仔细认真的鉴定一番。夏龙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甚是不自在,却又不能出声说:“你不要看了!”他知道在场的每一人武功都在他之上,自己如今只能企求上天再次保佑了,现在就算那人剥光了他衣服看,他也只能是忍着。好在他脸皮厚,被人这样上下扫着还能装着若无其事。

    那人盯了夏龙一会,终于收回目光,夏龙顿时浑身轻松,他发誓,以后便是对上千百个敌手也不愿再被人象瞧猴子一样盯上半天了。那人往后靠着树干道:“瞧在牛鼻子面上,你们最好快点完事,不要在这吵着我睡觉。”说完便合上眼睛,也不管众人,不消一会便鼾声大作。张时飞听那人说的话,似乎是认识自己师傅的,便一直猜测他的身份,等他目光定格在那人腰间的长萧上,心里不由咯噔一下,难道是他?他越想越象,想起那人的种种疯狂之事,不禁暗暗庆幸,还好自己刚才没有顶撞于他!夏龙见那人闭上眼睛,已知他不会干预这事,心想:“看来天亦要绝我!”他缓缓把书塞进怀里,又取出折扇,准备拼死一战了。张时飞一直不出声,另四人也不敢行动,但他们瞧着树上那人如此嚣张,而张时飞却一再示弱,心里早就愤愤不平,这时见夏龙有所行动,更是恼火,便连冷静的钱堂火也已把手按在剑柄上,只等张时飞一声令下了。良久,张时飞才回过神来,他马上打定主意:“这回不能再演戏了,速战速决,免得那人一时不高兴又要出手。”他沉声道:“你们几个四下看好了,我来出手拿他!”四人都甚是惊讶,一路上都是他们动的手,师叔只是一边看着,更出话说了要锻炼他们,为何这时却又要亲自动手呢?但他们马上兴奋起来,各自寻了一角站好,便等着见识张时飞使的功夫。

    夏龙见出手的竟是张时飞,更是绝望,嘶声道:“好啊!看来吾今日是难逃一死了。废话少说,动手吧!”折扇一扬,点向张时飞期门穴,竟先下手抢攻了。张时飞右手轻按,左手上扬,柔软若丝,拂开折扇。脚步似缓实快,已跨前一步,两手划圆,把夏龙圈在圈内。夏龙也不管那近身的绵掌,不要命了地攻向对手要害,他想:“便真不是你对手,也要拼个同归于尽!”出手更加疯狂了。张时飞那会惧怕这些,只见他招招连贯,绵绵不绝,真气便如缕缕细丝,慢慢织成一张大网,把夏龙裹在里头。旁边四人看了,都惊叹不已。李堂木喃喃道:“原来这就叫‘务须使招数节节贯串,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当真精妙啊!”钱堂火急速转动着脑子,想把这些招数记下来。赵堂水却是把剑插在地上,人已是舞动起来,时不时停下看一眼,满眼红光。孙堂金抽出长剑,思考着剑招与拳招的共通点,不时挥动一下剑。在武当山上,长辈虽也会演练拳掌剑招,但那与真正对敌动手时根本两样,很多精髓之处他们也是现今才领悟到。仕进从上面往下看,也是暗自点头,心道:“这人攻防之间甚少破绽,要赢他须得以柔制柔,否则便只能用极刚破他了。”太极运用的正是四两拨千斤的道理,以柔克刚,但万事物极必反,柔虽能克刚,但刚又何尝不能破柔呢?张时飞在江湖中已是一流高手,仕进却还是一眼看出了他的弱点。

    夏龙只觉左右支绌,折扇环转间已是颇为不易,手足更是疲软无力,而对手却还是游刃有余,不由万念俱灰,手上动作竟尔一顿,张时飞那会放过这样的机会,便趁隙而入,右掌倏地穿出,直迎夏龙章门穴。夏龙危急间脑袋忽然清醒,求生意念又占了上风,折扇一转,奋力戳向对手手腕。那掌轻巧地转了个弯,取向夏龙肩膀。夏龙无奈,只能勉力缩了一下,那掌还是拍在了他肩上,扑的一声,便收了回去。夏龙踉踉跄跄地退了几步,强忍住了要出口的鲜血,自知已是无力回天了,便愤声道:“尔等不是要我的性命吗?嘿嘿!无须你们动手,我自己便可了断!只恨苍天无眼呐!”他一脸的悲愤,仕进瞧得清楚,不觉生起怜悯之心。夏龙已是抬起手掌,便往头顶拍下,眼看便要脑浆迸裂,死于非命。只见人影一闪,那正在酣睡的人已出现在他身旁,伸手架住了这一掌。那人脸盘方正,下颌微微有须,乍一眼看去似乎正气凛然,但他眉毛上挑,鼻子高挺,却又显得放荡不羁。他扣住夏龙手腕道:“你为何道苍天无眼?说个理由出来,或许我可以保你一命。”他还是笑嘻嘻的,没有半点正经模样。夏龙奋力一挣,那手却稳如磐石,动也不动。他怒声道:“有什么好说的!我自寻死,干你何事?”又再挣了一下,却还是动不了。张时飞见那人出手,便止身停手,出声道:“前辈可是风子斋老前辈?不知此举是何用意?”

    那人呵呵一笑道:“想来是那牛鼻子跟你说过我。嗯,我也不做什么,只是问他点事,若是听着高兴了,便帮他一帮,若是嘿嘿!随你便了!”话到了后面,顿时变得森然阴冷,夏龙不由打了个寒战。张时飞显然知道他这种喜怒无常的性子,只好道:“既是如此,前辈便问吧!只是这种恶贼的话如何信得过呢?”风子斋瞥了他一眼,道:“信不信得过自有我来判断,何须你多言!”张时飞马上噤口,不再出声。李堂木四人这时也围了上来,他们到底年轻气盛,便对张时飞道:“师叔,这人如此可恶!让我们教训他一番吧!”张时飞低声怒道:“你们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乖乖站到一边去!”他心里不禁惴惴不安,深怕风子斋恼怒之下出手教训这群后辈。风子斋瞧了他们一眼,摇头道:“牛鼻子的徒弟要得,徒孙却不怎么样嘛!”说完,便对夏龙道:“你说说,老天怎么不长眼了?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哼!你便是想死我也能把你从阎王殿里拖回来!”那话不要说夏龙,便是站在旁边的人听了也直冒寒意。四个年轻人更是意识到了这人的厉害,都不敢再出声了。夏龙终于听出了这人有为自己出头之意,不禁大喜过望。刚才身陷绝境,百般无奈,自己才心萌死志,其实又有谁不爱惜自身性命呢?

    郭铁二人在树上看着下面情况瞬息万变,都凝神屏息,等待着下文。郭铁虽极欲亲手诛杀夏龙,但眼前情形已非自己所能控制,只好静观其变了

   


[ 本帖最后由 欢乐宝贝 于 2008-3-7 00:38 编辑 ]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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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十九章 高手过招


     夏龙脑海里掠过千般往事,只觉万千委屈,如梗在喉,不吐不快,便待痛痛快快的说了出来。风子斋放开他的手,静待他的回话。夏龙张开嘴巴,想了想,话却出不了口,他突然垂下了头,沮丧地道:“算了,一切都无须多言!还有甚么好说的呢?吾本就罪孽深重,死有余辜,这也怨不得旁人。”风子斋等了半天却换得这句话,脸色立时沉了下来,杀机顿起,森森道:“你真的不说?嘿!还没人敢不回我的话,你想做第一个吗?”他一把扣住夏龙的肩井骨,微一用力,夏龙顿时痛彻心扉,豆大的汗珠霎时冒了出来,自额上滑下,顺着鼻子滚到嘴边,渗进嘴里,咸咸的。他强忍着巨痛道:“吾确是犯下了不少罪孽,便百死也难赎,你还是杀了吾吧!”风子斋看他如此说话,心中怒火却消了几分,转头问道:“小子,这人到底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竟要劳动牛鼻子的徒弟亲自出马?我瞧他连这四个小子中的一个都不如,你们五人一起,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张时飞见他问到自己,忙答道:“此人姓夏名龙,生性残忍,竟嗜食孩童脑髓,此等作为天理不容,我们武当秉着为民除害的宗旨才追杀于他,并非无故生事,还请前辈明鉴。”

    风子斋还没出声,夏龙已是狂呼:“你撒谎!吾手上虽也沾了不少血腥,却从未做过那种灭绝人寰的恶事!你若是为别的取吾性命,吾无话可说,但要把此等罪名加于吾身,却是万万不行!”他本来青白的脸这时涨得通红,急剧地喘着气,显得甚是激动。他又道:“吾从前的确杀过无辜之人,但从未曾对妇孺老幼下过手,更不消说食取脑髓这等冷酷无情之事。吾知道你们认定了吾是恶人,便说甚么你们也不会信,此事吾问心无愧!”他慢慢平静下来,面色从容,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风子斋瞧了他半晌,放开了他,对张时飞道:“你说他如此这般,可有证据?”张时飞从风子斋脸上看不到一丝表情,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便斟酌着该如何说才好,只听一声冷哼:“快说!”他吓了一跳,赶紧道:“此事有河北赛孟尝王有德王老英雄可以作证,王老英雄亲眼见他食用脑浆,大口大口的吃,简直令人作呕,旁边还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孩儿。王老英雄撞见这一幕时便差点晕了过去,若不是他见机得快,只怕也要遭了这恶贼的毒手。”风子斋听完,盯着夏龙,等着他的辩解。夏龙哂然一笑,道:“吾当年瞧那王有德的儿子不顺眼,打瘸了他一条腿,王有德嚷着要报仇很久了,却总寻不到人。他便编了这样的谎言,不想你们这群所谓的正义之士二话不说,就对吾紧追不舍,不问青红皂白!哼哼!当真可笑!”

    张时飞怒声道:“王老英雄堂堂一派耆宿,岂会诬陷于你。你这恶贼分明在狡辩!”风子斋脸皮稍稍松了些,出声道:“那王有德我也知道,哼!虚伪透顶!他的话不信也罢!你还有话说吗?”张时飞急道:“江湖上人人都这么说,难道还有假吗?前辈莫要受这贼子蒙蔽,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他虽是不急于击杀夏龙,但最后还是要完成掌门交给的任务的,若是风子斋说一声放人,他辈分甚高,话一出口,他们便不能再出手了。饶是张时飞素来冷静,这时也着急起来。风子斋眉毛一扬,冷声道:“人云亦云,如何能信!你休要多言,若再没有别的证据,这人我是护定了!”夏龙一阵狂喜,他自忖今日必死无疑,却不想柳暗花明,另有生机。张时飞仔细想想,却是哑口无言,找不到丝毫有说服力的事例出来。风子斋瞧他的模样已知是无话可说,便笑道:“想不到就不要想了,这事我自会跟你师傅说的。哦!我都忘了那牛鼻子早就不当家了。唔你回去就说是我开口说的放人,有意见的话便来找我。”他马上收敛笑容,对夏龙森然道:“今日我救了你,不代表我就信了你,若我查出你话里有丁点不实之处,哼!你便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揪你出来。到时你会后悔今天所说的话!”夏龙自然看出眼前这人神通广大,不然一向嚣张的武当派也不会低声下气,唯唯诺诺了。他连忙点头道:“前辈救命之恩,永世不敢有所忘怀,又岂会有半分欺瞒?吾所说之话,句句实言,如有虚假,天打雷劈,人神共愤!”夏龙确是真心实意说这话的,倒没有撒谎。

    树上的仕进心道:“我说怎么可能会有如此残忍的人呢,原来都是编的。那人号称赛孟尝,名字倒好听,人却甚是卑鄙啊!看来这世上欺世盗名的人还是有的。”郭铁却半信半疑,想道:“这斯的话不知可信不可信!瞧他的样子不象说谎,莫非真只是传言而已?”正想着,风子斋抬头笑道:“树上的朋友瞧热闹也该够了吧,还是现身吧。我可不想费劲揪你下来。”他这时又恢复了开始嬉皮笑脸的模样。其余众人都吃惊地仰首看去,不意这林中还有人在。郭铁无奈,知道再也藏不住了,只得自树上跃下,巨大的身子穿过稠密的枝叶,哗啦的一声。夏龙认得眼前这黑大汉便是当日对其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的人,心想不会又有麻烦吧,不由一阵心虚。武当诸人看到郭铁,只觉甚是眼熟,却记不起在那见过。也难怪他们记性不好,在酒楼里郭铁只盯了他们一眼便低头喝酒吃菜,他身形魁梧,但一坐下来便与普通人无异,他们又哪会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食客呢。

    风子斋微笑着,只觉心中甚是畅快,似乎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等瞧了郭铁下落的身法,不由一怔,道:“少林的回龙身法?哈哈!想不到连少林都来人了,看来今天可真是热闹啊!哈哈哈!”正笑着,突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大变,怔怔望向郭铁身后。众人睁眼望去,只见一人漆黑长袍,头戴面具,从树上轻飘飘地滑下,不带一丝声响。那面具有几分象城隍庙里的判官,又有点象庙会游街时扮演捉鬼的钟馗,浓黑的眉毛斜扬向天,不怒自威,纠成一团的须虬乱而有力,根根如刺,似乎闪着寒光,随时准备刺穿一切阻碍。众人不由一凛,只觉气息一滞,无形的压力迫人而来。此人正是仕进,他见郭铁已经下去了,便随之飘下。还未站稳,只见众人目光都投在自己身上,心里一颤,不觉慌张起来,但感觉到那面具贴在脸上的温热质感,心中忙安慰自己道:“没人会认出自己的!不用害怕!”如此一想,胆气马上一壮,腰也挺得笔直,透过面具,扫了众人一眼,眼光甚是清澈坚定。张时飞觉得那目光便如有质有形一般,直直穿过自己的眼睛,重重地敲在心里,胸口马上一闷。他赶紧调运内息,一个周天过后,方始好受一些。夏龙和其他四人却没这么好运了,都好象有大铁锤狠狠地砸在胸膛上,脸色一白,人摇摇晃晃的便欲倒下。好在仕进即刻收敛了目光。他好奇地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甚是纳闷,怎么好端端的突然都象生病了似的。他自然不知道自己凝神一瞪的威力,这对普通人没有什么伤害,但练武之人对气势甚是敏感,他这么一瞪眼,便等于出招攻击了众人。这一下,也看出了众人修为的深浅。张时飞只是脸色微变,稍有不适而已。四个年轻人都晃动了,但程度也略有不同。李堂木只是动了一下便站稳了,赵堂水和钱堂火都是面容苍白,身子发抖,而孙堂金则是打了个踉跄,显是功力不及三位师兄深厚。夏龙最差,竟象喝醉了酒似的,脸色通红,抖了半晌才停下来。

    风子斋瞧着这一幕,更是吃惊。他是无聊之下见了夏龙在摇头晃脑的读书,便跟进了树林,想找些事打发打发时间。不意竟听到有人潜伏在树上,他心中大喜,终于有热闹看了。接下来的事情果然精彩,但当仕进出现时,风子斋委实是惊诧莫名,他起先只听到一人在林里,这时却有第二人站在面前,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风子斋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物,马上镇定下来,他已知眼前人武功定然不在自己之下,不觉热血沸腾起来。郭铁背对着仕进,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众人都瞪大了眼盯着自己身后,回头一看,见是仕进,正想问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但马上意识不妥,也装做吃惊的样子。仕进甚是机敏,知道郭铁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便沉默不语。他感觉很奇怪,戴上了这面具,知道有了一层遮蔽,心中便豪情勃发,只觉天下无不可为之事。

    众人本以为事情已了,不想又横生枝节,不禁定定地看着仕进,等着瞧他意欲何为。风子斋首先出声了:“阁下来此不会是看风景的吧!若真是的话,可否加我一份!这里其实挺无趣的。哈哈!”仕进不意他竟说出此等话,一怔,旋即道:“风景是不看的,但热闹嘛,偶尔轻松一下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说,只是顺口就出来了,不过他还是记得把声音变了一下,低沉浑厚,没有少年的那种清脆尖细。风子斋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想不到兄台竟有这般雅兴!哈哈!”他忽地止笑,正经道:“不知兄台可有兴趣指教几招?风某好斗成性,但天下之大,却找不到多少令人欣喜的对手,委实憋闷的慌。今日观兄台身手,不觉手痒难耐,还请赐教!”郭铁一听,暗自为仕进担忧,他并不知风子斋是什么人,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怀绝技,仕进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训练,经验确是增加不少,但要说应付风子斋这样的高手,却还是嫩了点。张时飞大吃一惊,他知道风子斋的威名,也知晓象他这种高手轻易不会出手,但如今他竟向这黑衣人求战,可知这黑衣人是如何的厉害。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江湖中有仕进这样的高手,不禁暗想:“看来武林中卧虎藏龙,端是不能骄傲自大啊!”他想到门下弟子个个都是眼高过天,轻慢无礼,不由冷汗涔涔,意识到以后须得好生教训教训他们了。四个年轻人下山时本来颇为自信,认为除了师门长辈外,天下大可所向纵横了,不想今日屡遭挫折,雄心早已消减得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畏惧。

    仕进听了一楞,但马上爽朗道:“就在此地吗?好吧!”老实说,现在和郭铁过招已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了,他总希望能找到更好的对手。就象在山谷中一样,每逢练功获得突破,仕进便有很长时间闷闷不乐,直到增加了难度,再次有了挑战他才会开怀。自从戴上这面具,仕进就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瞬间充满了自信,对风子斋的邀战是一口应承,毫无半点迟疑。郭铁楞在一旁,他感觉自己似乎不认识仕进了,眼前仿佛就是一个陌生人。但他又欢喜仕进这番样子,“这样才有男子汉气概嘛!”他裂嘴笑了。旁人都莫名其妙,不懂他在笑些什么。

    风子斋郑重地拱手道:“请!”他平时虽不怎么正经,但真正对敌时却总是全力以赴,不敢有丝毫的轻视之心。仕进觉得身子竟热了起来,好象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便抑制住激动,沉声道:“请!”风子斋先出手,只见他一掌缓缓推出,看似轻飘无力,但仕进却甚是忌惮,斜向后退一步,避过锋芒。还没见有所动作,他的人已出现在风子斋跟前,五指捏拳,横扫过去。风子斋伸臂一格,两人俱是全身一震,都退了一步。看上去是平分秋色,但仕进却清楚自己功力终是逊了对手一筹。因为他主攻,风子斋主守,进攻一方多少占了点便宜。风子斋自然知晓这一点,但他也甚是佩服对手,虽才互过一招,但对手功力之强,也出乎他意料之外。仕进也不气馁,挥拳再攻,使的是一招简简单单的黑虎掏心,但劲道十足,精气内敛,出手方位飘摇不定,已是臻至拳招的完美境界。风子斋眼睛一亮,大喝道:“好!”也不甘示弱,绕步前跨,右掌刁向仕进手腕,两人顿时你来我往的过起招来。仕进身形时而飘忽不定,让人难以捉摸;时而凝重如山,缓慢舒展。风子斋却始终是以不变应万变,只以一路掌法对敌。只见他矫若游龙,动如脱兔,静似处子,确有绝顶高手的风范。

    旁边众人都看得如痴如醉,不能自已。张时飞在之前便对师侄们道:“你们须得瞧仔细了!便错过半点,只怕你们也会后悔终身!”四人都点头应是。事实上不用张时飞说他们也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由都手心捏汗,凝神屏气,深恐遗漏什么。但武功修为也非是看一眼就能学到的,看了半天,他们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却老是抓不着那东西。张时飞比他们高出不少,领悟的东西确也不少。只见他面带微笑,两手圆抱旋转,沉浸在全新的太极天地中。郭铁日日与仕进过招,武艺本已精进不少,这时再观两大高手比斗,更是获益非浅。夏龙瞧了一会,却没办法看懂多少,只觉得两人的招数都普普通通,毫不出奇,转眼一看,旁人都是一脸的全神贯注,根本没注意到他,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便趁着这机会慢慢退了几步,见还是没人理会他,便加快了脚步,蹑手蹑脚的溜走了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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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二十章 六绝无常

   
     仕进刚开始时动作还有点生疏,反应常常慢了半拍,好在他在峭壁上练就的轻功身法极为了得,风子斋虽然攻势如潮,他还是能从容躲避。尽管稍稍落了下风,风子斋要击败他也非易事。渐渐地,仕进招数环转间流畅了起来,动作也变得自然舒展,开始能真正的放开手对敌了。他越打越兴奋,只觉得浑身血液滚烫滚烫的,炙得整个人忘乎所以,真气也曲折起伏,汹涌澎湃,涨得经脉似乎有断裂的感觉,但这却让他产生难以言说的快感。到最后,仕进忍不住纵声长啸,浑忘了什么的戒忍戒躁,也不再理会什么世情冷暖,仿佛自己便是苍天的主宰,所有一切只能低首匍匐在自己脚下,若有抗逆不从者,便施以雷霆一击,使之挫骨扬灰,不留半点渣滓。这一下啸声便如九天龙吟,清越激昂,雄浑厚重,带着一股藐视天下的威严和气势,顿时惊醒了沉迷在新获体会中的诸人。他们定睛望去,只见那黑袍之人长发飞扬,飘飘若仙,那张面具怒目狰狞的损了他几分飘逸,却重重增加了那种君临天下的威势;素黑衣袍便如吹满了气似的,鼓荡震颤,显是真气外溢,充盈其中。四个年轻人见了,竟差点想伏倒拜下,两腿已是猛地颤抖。张时飞竟也产生一种己身异常渺小的感觉,似乎自己只是一粒微尘,那人只须随手一挥,便能将自己扫到九霄云外去。他惊骇不已,心道:“此人是谁?便是师尊他老人家也没有此等威势啊!”郭铁则是惊讶中带着狂喜,他想道:“我就知道兄弟终非池中之物,来日只怕”他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只好呵呵的傻笑,黝黑的面容满是欣慰。

    风子斋也被仕进激起了斗志,大喝一声:“吃我一掌!”身子一旋,借助腰力,左手奋力出掌,掌力未消,右掌闪电击出,呼的一声,竟后发先至,前后劲道叠在一起,便如惊天巨浪,疯狂前涌。还未到半途,竟呼啸作响,尖锐刺耳,那声音便好象冰封大地,突然的烈风横扫,刮着冰块的吱吱响声。郭铁见了这一掌,不禁大惊失色,担心起仕进的安危来。张时飞却暗暗点头,忖道:“师尊说的一点没错,这位前辈虽是以一管长萧名震江湖,但其实掌法更是一绝。观此一招,迅猛疾烈,便是丐帮的降龙十八掌也不过如此罢!”仕进也不闪避,径直出拳,存心和对手硬碰硬试试。这时他已是热血沸腾,面前便是座山,他也会一拳摧之,何况只是区区一掌。

    拳掌相触,仕进只觉对方内劲疯涌而至,自己的内息只支持了一会,便不住后缩,瞬间侵入了体内。他嘿的一声,真气一吐,便把对手劲道推了回去。但风子斋此掌已是全力以赴,哪会如此容易让他击溃。一股大力涌来,仕进立时蹬蹬蹬的往后退了十几步才稳住了身形。但风子斋也不好受,他也退了数丈,脸色一阵青白,胸中气息翻滚不已,良久才平伏下来。仕进也是不能动弹,好一会方始缓过气来。风子斋也不再出招,微喘着道:“阁下果然高明!哈哈!许久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哈哈哈!”他大笑着,下颌微须也跟着乱抖。仕进虽然不象他那样狂放,但心情也是大畅。他等了一会,待风子斋笑声渐止,便道:“可要再战?”风子斋摆手道:“免了,免了!你我若不拼个数千招,只怕也是胜负难分!我还须留着力气找些老对手玩玩呢!以后有机会定要与你再来一战,不过到时我可要用兵器了哦,你使的甚么兵刃?”“随便那样都可以!”仕进想了想,答道。事实上仕进是想不出自己究竟该使什么,每一样自己都会,也没有特别擅长的。他想到那柄柴刀,便加了一句:“真要选的话,便使刀吧!”风子斋道:“好!果然好豪气!刀乃百兵之胆,确是好兵器!若不是要到少林找那老秃驴,我便忍不住现在和你过招了。”

    仕进还未答话,郭铁已抢过了话头:“你到少林干什么?”风子斋一楞,随即呵呵笑道:“我都忘了,你应该是少林弟子吧!唔,告诉你也不打紧。我已经几年没找玄空那秃驴打架了,突然心血来潮,手便痒得要命,不好好打上一架如何对得住自己。不过旁人太不经打了,无奈只好找那些老家伙了!”他把头转向张时飞,道:“告诉你师傅,下一个我就找他!”张时飞一怔,便苦笑着道:“前辈的话晚辈一定带到,但师尊应承与否,晚辈便不得而知了。如若前辈到时找不到晚辈师尊,万望饶过晚辈一次。”他从自己师傅口中得知了风子斋的性格,知道拒绝也是无用,只好先讨了个话,免得风子斋届时迁怒于自己。风子斋还未答话,郭铁已是怒道:“玄空大师正是在下师尊,前辈虽是高人,但也不能出口侮辱家师。否则晚辈虽是技不如人,却也要誓死以拼。”“想不到你竟是玄空那老老和尚的徒弟啊!啧啧,好一条汉子!不过性子一点都不象那老唔,老和尚!好,我改口,我改口总行了吧!”风子斋忍着笑意道,他倒不是怕了郭铁,只是见着郭铁人甚是有趣,便逗弄逗弄他。郭铁也听出了他话中的揶揄之意,马上怒目而视,便欲发作,但一想人家已经留了口,算是给了自己面子,再继续纠缠下去终是无用,因此虽还是怒气冲冲,但也不再出声。他暗自盘算:“自己须得回去告知师傅一声!只是兄弟这边便如何是好?”不禁暗暗发愁。

    风子斋又对仕进道:“阁下可否告知姓名,来日便是要找阁下也有个去处啊!”仕进淡淡道:“阁下又何必执着呢?如若他日碰上,便痛痛快快打上个三百回合,碰不上,便只能怨老天不开眼。姓名又何足道哉!”风子斋呆了一下,便又笑道:“呵呵,是我着相了!江湖说大其实并不大,应该会有相逢的一天!想我自诩洒脱,竟连这点都看不透,当真惭愧啊!哈哈!既然如此,那便后会有期了!告辞!”他朝仕进一拱手,也不理会其他人,便腾身而起,瞬间远去了。张时飞瞧了仕进一眼,心想:“江湖竟还有如此高手,须得尽快回山告诉师傅和师兄才行。”打定主意,便对两人拱手道:“告辞!”也不多说,便带着四个仍然迷迷糊糊的少侠们离去。走在半路上,赵堂水忽地惊呼道:“啊!竟让夏龙那恶贼逃了!师叔,我们快去追吧!”张时飞气恼地道:“还追甚么,你没听到人家都发话了,以后你们见了夏龙也不要动手了。听到没有!”他最后竟是声色俱厉,浑没了平时的和气。四人都吓得不敢吭声。后来赵堂水想了想,暗自扯了扯孙堂金衣袖,努努嘴,示意他问一下。孙堂金拼命摇头,他瞧得出张时飞现在正在火头上呢,那敢在老虎头上捋须啊。但终是却不过师兄的拉扯,加上自己确是好奇,便嗫嚅着道:“师叔,林子里那位老前辈是谁啊?我们武当怎么说也是江湖第二大门派,门里高手如云,用得着害怕他吗?”说到后来,他不由得意起来,声音也大了。

    张时飞只觉胸膛都快气得炸开了,想不到经过这番教训,他们还是如此的不知天高地厚!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年初涉江湖之时还不是和他们一样,要怪也只能怪那些拼命吹捧武当的江湖人氏了。阿谀奉承的话听多了,难怪这些小字辈们心气高,便是自己,听了那些话也是飘飘然的,以为天下除了少数的几人外,武当弟子已是难寻对手了。直到今日,见了一个籍籍无名的黑衣人便能与那传说中的人物打个平手,自己才心生警惕,他们小的又哪里会知晓这些呢?张时飞强忍住怒气,出声道:“你们懂什么叫人外有人吗?不要老是以为武当便是天下第一,这个江湖可是藏龙卧虎,不知有多少深藏不露的高人,你们该好好反思一下了。”孙堂金撇嘴道:“师叔你过虑了吧!便不说师祖他老人家,单是师叔您,太极拳剑早已是出神入化,江湖中人哪个听到张大侠之名不是心悦诚服,竖起拇指赞一声:好汉子!我瞧今日那两人,虽然武功不错,但比起师叔来,多少还差那么一点吧!”赵堂水这时用力点头,道:“师叔,师弟说的对啊!咱们武当”旁边两人还未出声附和,张时飞已是暴喝一声:“住口!”四人吓了一大跳,乖乖闭了嘴。

    张时飞脸色铁青,心想:“不跟他们说清楚怕是会害了他们,也罢,他们四个是年轻一辈里最优秀的,是该压压他们的心气,免得他们夜郎自大,妨碍以后的进步。”便道:“哼!小小年纪,你们懂些什么!你们知道那位前辈是谁吗?告诉你们吧,便是你们师傅见了他也要恭恭敬敬的。哼!你师叔我虽有些微末之技,但在人家眼里却是不值一哂。若不是我认出了他的随身之物,也象你们一样的狂妄无知的话,只怕我们五人此时已走不出那树林了。”四人不禁半信半疑,最后李堂木大胆问道:“师叔,那他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张时飞脸色稍缓,微笑道:“你们听过江湖六绝之名吗?”四人见他松了脸,也大胆起来。孙堂金更是抢道:“知道!我知道!我们师祖便是六绝之一。”赵堂水见被抢了先,不由一脸沮丧,待张时飞问道:“那你们知道六绝都是那些人?”他赶紧道:“这个我知道!六绝包括我们百忌师祖,少林无空方丈,玄空大师,还有浙江的半天云单南虎,江南正气堂的雷正刚雷大侠,还有一位号称无常人的,名字却不见经传。”他一口气说了出来,甚是得意。一旁沉思的钱堂火突然道:“师叔,难道那人便是无常人!”他这一说,众人都恍然大悟,暗道只怕就是他了。果然,张时飞道:“你猜得不错,那人确是六绝之一的无常人,他名叫风子斋,你们方才也听到了。他绰号无常,说的便是他性格喜怒无常,稍有不顺意之时便要迁怒他人。他与你们师祖是故交,今日才会对我们格外宽容,换了平时,你们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哼哼,便可让你们见不了明天的太阳。这些我可都是听你们师祖说的,你们师祖说了,便是他老人家对上那风子斋也不敢说定有胜算。”四人都不禁咋舌,心道好险!张时飞又道:“不说那风子斋,单是那黑衣人,我自忖在他手里走不过二十招。你们可以想想,这天下如此之大,难保不会有更多象那人一般的高手。所以呀,你们应该好好清醒一下了,莫要小瞧了天下英雄!”四人俱是默然,显然都被张时飞的话震动,暗自想着自己的事来。张时飞见他们把话听了进去,不由安慰地笑了。

    等其余人都走了后,郭铁才急匆匆对仕进道:“兄弟,甚是抱歉了!我恐怕不能陪你回家,唉!那人究竟何许人也?恩师对我情义深重,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旁人伤及他老人家,所以”仕进还沉浸在适才的激情中,听到郭铁话才回过神来,忙道:“郭大哥,没事的,你放心走吧,我会照顾自己的。又有什么人能伤到我呢?”他的话里豪情满怀,甚是自信,竟也感染了郭铁。郭铁紧张的心情稍稍缓了缓,道:“是啊,是我多心了。其实以恩师的武功,寻常人又哪里近得了身。那姓风的即使再厉害,想来也就和恩师在伯仲之间,我根本不用害怕!”他话虽是如此,但心里委实放不下。仕进道:“郭大哥,其实我一直想自己闯一下,瞧瞧这世界到底怎样。有你在身边,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我感觉自己真就象百无一用的书生了。”郭铁怔了怔,想不到他会这么说。但转念一想,事实确是如此。只好苦笑道:“看来是我多事了。好吧,是该让你自己见识一下真正的江湖了。兄弟,可以想象,能和你称兄道弟怕会是我一生的幸事,你便如那蛰伏的大鹏,终有一日会遨游九天的,我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的!”他说到后来,竟变得激动起来,仿佛那扶摇直上的大鹏便是自己一样。但末了,他又沉声道:“我只担心你经验不足,上了别人的当。其他事我是帮不了你什么,但多少比你见多了点人,你须得记住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凡事多个心眼!”仕进听出了他话中拳拳之意,甚是感动,点头道:“郭大哥,我记住了。我会小心的!”

    郭铁自包袱里掏出一个小包,塞给仕进,道:“你带好这些银子,好生花使,应该够回到杭州了。”仕进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忙推回去道:“郭大哥,你也要花钱,怎么能给我呢?”“让你收下你便收下!难道做大哥的一点心意你都不接受吗?”仕进听他的语气,知道再妞妞捏捏的便过于虚伪了,便道:“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便收下了。只是,你身上还带有银两吗?”他终是不安心。郭铁笑道:“兄弟,这个你便不用操心了。好歹我也在这江湖上混了些日子,钱财方面是难不倒我的。”他顿了顿,又道:“好了!话也不多说,我要走了。男子汉大丈夫,也不用象娘们似的,爽快一些!我走了!哈哈!”话一说完,转身便行,也不再回头。仕进看着那魁梧的身影越行越远,忙大声道:“郭大哥,一路保重!珍重啊!”叫喊声在林间回荡着,久久不息。仕进忽地一阵心伤,还没有几天,自己又是孤孤单单一人了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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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二十一章 小惩大戒


    在树林里呆呆的定了许久,仕进才开始往外走去。刚来得林边,他忽地停住脚步,摸摸自己的面具,想:“就这样出去未免太惹人注目,还是除下来吧。”伸手往脑后一探,把面具拉了下来。仕进只觉眼前黑了一下,马上又亮堂起来,顿时一阵眩目,仿佛扯掉的是与自己身体血肉相连的一部分似的,身子不由晃了一下。待把衣服也换过之后,仕进又变回那个弱质书生,似乎手无缚鸡之力,没了半点不久前的强悍之势。仕进慢慢行出了树林,心中却一直在回味着林中的激斗,那种全身热血沸腾的感觉隐约还在,不停地拨撩着他,但这感觉却已经慢慢沉淀下来,再要唤起须是难如登天了。仕进怅然一叹,知道自己本性淡泊,不喜争斗,那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冲动罢了。

    出了淮南城,仕进心胸倏地舒畅,脸上也渐渐有了笑容。只见沿路青草蔓曳,生机勃勃;远处群山如黛,眉目如画。其时正当黄昏,落日余晖漫洒,瞬时流金轻溢,不住向大地四方倾泻,延至天边,所到之处,无不金黄灿烂,圣洁庄严,俨然西方极乐净土一般。仕进背着落日,不时地轻跳两下,斜眼瞄了一下自己晃动的影子,又瞄瞄四野的美景,忍不住笑出了声,就象个孩子一样。他觉得自己这时是个快乐的人,满腔的喜悦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了上来,浑忘了一切苦恼忧愁。

    正在此时,前方路旁大树下转出了两人。远远望去,他们头发眉毛都沐浴在金光下,便象那宝相庄严、身披金甲的天神一般,威武异常。仕进正自愉悦,瞧着这两人也格外的顺眼,竟有向他们打个招呼的冲动。但还没等他出声,对方已经先开口了。只听一XX着浓重的淮地方言道:“呔!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这过,留下去买路财!”仕进不禁吓了一跳,想不到会碰上强盗。走得近了,仕进定睛一看,那踱上去的金光早已失色,露出了他们的本来面目。眼前一人脸庞松肿,腮帮子软乎乎的垂了下来,正眯着眼嘿嘿冷笑。说话的人手持匕首,脸颊上一道长长的疤,一说话,那疤就不停抖动着,就象蠕动的蚯蚓一样。仕进本来高兴得紧,这下却完全败了兴,正想说话,那疤脸汉却对那水肿脸道:“大哥,为何要这么罗嗦!照我说呢,最好是把人一刀捅死,他身上的东西还不照样是我们的?”他肆无忌惮的喷着口水,根本不把仕进放在眼里。水肿脸嘿声道:“行了,快办事吧!”仕进看他们的样子,就象是把自己当成任人宰割的羔羊,怒气登生,但他压住火头,道:“尔等所需多少,若是不过分,便给了你们又如何。”他不知自己这话说得多外行,让人一听便知是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两人都惊奇的瞄向了仕进,以为自己听错了。疤脸汉马上粗声道:“你瞎了眼吗,竟还敢讨价还价!快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放下,嘿嘿,大爷心情好了,说不定会饶了你一条狗命!”水肿脸接过口道:“我说小书生啊,你还是听我兄弟一言,乖乖留下东西走人吧,他性子粗,若是惹得他毛火,只怕会有些不便。”仕进见眼前情形,知道已是无法善了,虽说他不怕这小小强盗,但总归是个麻烦,心想:“理他们作甚,难道我还躲不起吗?”两人见仕进沉吟不语,脸上却是阴晴不定的,以为他是害怕了,都笑吟吟地等着他开口求饶。两人干这门营生已有些年头了,跟头倒是撞过几个,但碰上的大都是跪地哭爹喊娘,没多少反抗的。瞧仕进文质彬彬的,料想读书人胆子小,还不是手到拿来。却不想仕进拔腿就跑,霎时已从他们身边掠过,呼的一声带起一阵凉风。两人一楞,还是水肿脸事先反应过来,一推那疤脸汉,怒声道:“还不快追!呆着干啥!”仕进怕太过惊世骇俗,只是稍稍用了点力,但后头两人使上了吃奶的劲,却还是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瞧着仕进越离越远,终即消失了。

    跑在前头的疤脸汉顿住脚步,气吁吁的,破口大骂:“直娘贼的穷酸丁,操你祖宗十八代的,没事跑那么快,看把大爷我累得”水肿脸这时也赶到了,他伸手扶着疤脸汉的肩膀,弯腰直喘粗气。疤脸汉仍自不停地咒骂着,精神倒是挺足的。他最后埋怨起水肿脸来:“我说大哥,若是按我的法子,一上来就撂倒他,那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他也跑不了。你偏偏说什么先礼后兵。呸!我瞧他的包袱鼓囊鼓囊的,银两定是不少,应该够我到小桃红那儿快活几天了,哎呀!真TMD可惜啊!”只听啪的一声,水肿脸给了他一个响头,怒声道:“你竟敢教训起我来了,阿!整天想着小桃红,当心有一天死在她肚皮上。阿!今天是你侄子满月的好日子,怎么说也该为他积点德吧!阿!谁又想到那小书生竟跑得比兔子还快!阿!还是留着力气等下一只肥羊吧!得了,我答应你,过了今日,你便喜欢把人剁成肉酱我也由你,这总行了吧!”疤脸汉嘟囔道:“干吗又敲我的头?爹娘总说我笨,说不定就是被你敲出来的毛病!”他马上又兴奋道:“嘿!我可不喜欢肉酱,不过砍成个十段八段的就刚好了!想想吧,一刀捅下去,血哗的一下喷了出来,马上见个大窟窿,血肉模糊的,多让人兴奋啊!”说着,竟舔了舔嘴唇,两眼直冒光。

    两人正打算回到原来的地方守株待兔,突然眼一花,一人出现在他们面前,遍身的素黑长袍,狰狞的恶鬼面孔,冷冷地盯着他们。这人便是仕进。他本来准备一走了之的,但越想越气愤,竟会被两个小毛贼打劫,也太窝囊了点,最后他停了下来,换过衣服,折返回来,便欲给他们一个教训。听了几句话后,仕进更是愤怒,于是从隐身处出来。两人都吓得连退数步,疤脸汉更是骇得两眼圆瞪,高声尖叫:“有鬼啊!”水肿脸却马上看出了来者是人,而且是自己惹不起的那种人,忙扯了疤脸汉一把,低声道:“快住口!”心里不免惴惴。仕进火气慢慢退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瞧着,也不急着动作。疤脸汉这时清醒过来,知道眼前不是鬼后,他胆子顿时大了起来,道:“我道怎么回事,还是大白天,怎么就有鬼出来呢?原来是你在装神弄鬼呀!喂!你找死是吧,竟敢吓唬你大爷我,大爷若不卡嚓一声拧断你的脖子,还真对不住自己!”匕首一扬,整个人扑了上来,真是一见面就动手,决不含糊。水肿脸拉之不及,暗道糟糕。只见仕进衣袖轻挥,疤脸汉刚行得几步,就马上倒飞了回去,砰的一声跌在水肿脸身边,全身动弹不得,只剩嘴巴和眼珠子能动了。他黑眼珠骨碌碌乱转,奇道:“你使的是什么妖法,我怎么会动不了的。”水肿脸出声道:“蠢蛋,快闭嘴!”他扑通一声跪在仕进跟前,连连磕头,泣声道:“大侠饶命啊!小人家有八十老母需人奉养,下有三岁小儿无人照料,都等着小人回去照顾呢,还请大侠放小人一条生路吧!”疤脸汉这时道:“咦!大哥,我侄儿不是才刚满月吗?什么时候竟长到了三岁?这也太离奇了吧!”水肿脸见仕进不发一语,心里甚是惶急惊恐,嘴里顺口便把那捻熟的的口诀吐了出来,都忘了自己儿子才出生不久。

    他听到疤脸汉的话,心一沉,想道:“完了!”不禁对疤脸汉抱怨不已,一巴掌便扇了过去,道:“呆子,要你乱说!你想找死啊!”疤脸汉见大哥动了真怒,忙听话闭嘴,不敢再多言,但他心里暗想:“事实本来就是这样嘛!又乱打我,哼!若是我早生几年,挨打的就是你了!”仕进本想他们若是反抗,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的教训他们一顿了,但还没来几下,对方就跪地求饶了,不由倍觉无趣。但既然来了,总得做个样子,于是冷声道:“你们刚才说什么?嘿嘿!‘便把人剁成肉酱也随你’,哼!好威风!好煞气啊!”水肿脸听了,不觉冷汗涔涔,心想:“难道今日便要命丧于此吗?”他不知道其实仕进只是在装门面而已,他根本不晓得该怎么处置他们两人。照理说,他们两人掠人钱财,害人性命,便是死上十次也不足姑息,但仕进心中从无杀人念头,而放过他们,只怕又会祸害他人。仕进不住地扫着他们,心里委实两难。

    疤脸汉不知道自己命在旦夕,只是不说话甚是难受,便在心里琢磨:“这人使的是什么妖法,手脚不动,却能把我给扔了回来?啧啧,若是我能学会它的话,嘿嘿,以后抢人的时候就如虎添翼了,到时数不尽的金银财宝滚滚而来,哇!我就发了!哼!小桃红这贱人,每次去都要给我一番脸色看,到时我一定要她跪在面前舔我的鞋底!呸!到了那个时候,谁还理会那个破烂货,要找便找那些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她们细皮嫩肉的,皮肤象缎子一般光滑,一把抓上去,滑不溜丢的,啊!多爽啊!哈哈!哈哈哈哈”想到畅快处,他竟忍不住笑出了声,嘴边也挂着长长的口水。仕进听到他的声音,瞄了他一眼,心中一动,喜道:“对了,便该如此!”他记起了书上记载的关于人体气血循环的状况,马上来了主意。

    水肿脸瞧着自己兄弟的傻样,又见仕进动了,心道:“我命休矣!”仕进森然道:“哼!你们两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今天碰上了我,也算你们倒霉,你们就认命吧!”他顿了顿,水肿脸马上瘫在了地上,吓得魂都没了。仕进又接着道:“不过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便杀了你们也是污了我的手,就留你们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水肿脸听了前半句,魂立马回到了身上,腰也挺了起来,但又马上软了下去。仕进大袖一拂,疤脸汉只觉一阵清风掠过,自己又可以动弹了,忙扭脖子伸脚的,呵呵的傻笑着,高兴极了。

    水肿脸正忐忑着不知要受些什么活罪,却只觉脖子一酸,那黑衣人已到了他们身后,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仕进道:“你们以后若再继续作恶,后果哼哼!先让你们尝一下苦头吧!”说罢,两手同起,一股暗劲便托着两人飞了起来,再重重的摔了下来。疤脸汉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跌得头昏脑涨的。紧接着,他忽地觉得脖子酥痒难耐,不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水肿脸也是如此,他只觉好象有千万只爬虫在噬咬着自己,全身是绵软无力,连根指头也动不了。他们不住地哀号着,但仕进的话却清楚入耳:“记住我的话,只要你们不再为非作歹,这苦头便不会再发作,反之,嘿嘿!你们会知道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别说我没有提醒你们!”仕进其实不过是封住两人的一处血脉交接点,平时安分的话是不会有事的,但只要稍加用力,气血加快,痛楚就随之而来,便会象眼前两人一样,痛苦万分。两人嚎叫了半天,疼痛才慢慢消失,互相搀扶着站了起来,满眼惧色的盯着仕进,深怕他再来一次。疤脸汉这时终于意识到害怕了,畏缩着靠紧自己的兄长。待仕进说了声:“滚蛋吧!”他们才巍颤颤的离去。

    仕进哈哈一笑,心情甚是愉快,转身扬长而去。他知道两人以后定会老老实实的,那就有不少人免遭荼毒了。想到自己为别人做了点事,仕进只觉得飘飘然的,心想:“以后便以这副面目在野外行走算了,免得遇上恶人时不好动手,况且还可以管管闲事,左右自己也无事可做!”他发觉自己喜欢上了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似乎可以掌控一切,为所欲为。仕进告诉自己,这是为民除害,但内心深处却说:“用得着说得那么好听吗?其实不就是为了享受那种优越感吗?”

    以后除非进城,否则仕进便一直戴着面具。但一路上却再也碰不上敢来招惹他的人了,想来是恶人们远远见了他凶神恶煞的样子,都吓得避之大吉,便有胆子大一点的不信邪,想试上一试,但几番掂量,总是得不偿失,只好作罢。仕进本想找些事来管上一管,却不料弄巧成拙,居然平安回到了浙江境内,不禁甚是无聊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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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二十二章 嘉兴风云


    这一日,仕进还回了本来面目,便汇入行人中,一起进了嘉兴。江南水乡之地,委实是名不虚传,便连那呼吸的空气都隐隐透着温润的感觉。仕进睁大了眼睛,四下瞧着。他是第一次到嘉兴,却觉得眼前情景既陌生又熟悉,一种亲切之感油然而生。

    嘉兴与杭州同处江南一隅,风物人情该是相差不大吧,想到这一切可能就是自己家乡的面貌,仕进不禁又激动又兴奋,但欢喜中又有点畏惧,真是酸甜苦辣,难以言说。人说近乡情怯,他便是这样了。仕进对自己道:“不用怕,不用怕!杭州还远着呢,现在瞎担心什么呀!”想着想着,也便释然,心情慢慢的平静了。

    仕进这段日子穿州过省的,确是长了不少见识,对人应物已是游刃有余,当初刚出山时的局促之气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人变得老成起来。不过他还是不大喜欢与人多言。仕进早就闻说嘉兴南湖烟雨楼是一处胜景,既然到了地头,自是不能错过,便问了去路,径直行向南湖边上。郭铁留给他的钱银颇为丰裕,倒也不虞无钱付帐。

    烟雨楼格局精奇,只见飞檐如龙,琉瓦似金,端是气势非凡。它大门洞开,楼中直立着一块大木牌,写着“太白遗风”四字。再抬头看时,只见楼头上一块极大的金字招牌,写着“烟雨楼”三个大字,字迹刚劲,旁边写着“东坡居士书”五个小字,却是苏东坡所题。大门两侧题了一副对联,写道:“补种莲花疑太液,更栽杨柳赛西湖。”

    仕进细揣其中意味,又惊又喜,暗想:“单观此联,便已让人心神俱醉,不知楼上更是何等的风光无限了。想来定是不虚此行!”便拾级登楼,拣了个靠窗的座儿坐下,胡乱点了几道小菜。楼上人并不多,不少是士子书生,正浅斟细饮,摇头晃脑的,一派悠闲自得。只有一桌三人显得甚是突兀,却是三个和尚,桌旁搁着几根熟铁短棍,想是他们的兵器。见到仕进上来,众人都只是抬首瞥了一眼,毫不在意。

    这烟雨楼地处南湖之旁,湖面上轻雾荡漾,水色隐约朦胧,蓝色天空倒影其中,显得甚是空蒙轻灵。半湖水面都浮着碧油油的菱叶,高及人头,碧水翠叶,宛若一泓碧玻璃上铺满了一片片翡翠。几艘小舟穿梭其中,正是采菱少女在忙着采收菱子。嘉兴南湖有一项名产,是绿色的没角菱,菱肉鲜甜嫩滑,清香爽脆,为天下之冠。

    碧绿菱叶迎风轻摇,不时飘过一抹粉红,却是少女鲜艳衣裙。只见纤纤玉手衬着油绿,肤白如雪,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说的只怕便是眼下光景了。俄而,少女们唱起了小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声音糯软甜腻,远远的飘来,楼上众人都不禁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了淡淡的会意的微笑。仕进也是听得如痴如醉,叹道:“如斯美景,如斯风情,当真是世所罕有呐!”

    这时那三个和尚站起身来,准备结帐。一人招呼酒保过来,另两人则沉默不语,立在一旁。随后三人行色匆匆的下了楼。仕进奇怪的瞄了他们一眼,他早就看出了三人都有一身好武功。但事不关己,仕进也不甚在意,漫不经心地吃着东西,精神全放在了欣赏楼外的风光上。

    在烟雨楼留连了许久,仕进终于恋恋不舍的付帐离去。他忖道:“中原大地不知还有多少如此的美景胜迹,如不能一一饱览其瑰丽风光,恐怕会是毕生的遗憾呐!李太白不是有诗云:‘五岳寻仙不辞远,一生好入名山游。’看来将来也得学学前贤,尽情游历一番才行!”

    日渐西斜,仕进缓步踱向了城外。他总觉得客栈里过于嘈杂,不合他喜好安静的性格,一般不会前去投宿,都是在野外露宿,求个清净。仕进也不急,兴致勃勃地瞧着路边的一切。忽地一人自他身后越过,匆忙出城,身影甚是熟悉。仕进盯着那人,微一思量,便认出了那人,却是那时暗自溜走的夏龙。

    他好奇心顿起,心想:“此人来嘉兴所为何事?唔,他的名声不佳,不知是否要伤及无辜。此事须得管上一管。”主意打定,他便跟了上去。仕进的跟踪技术委实不怎么样,竟亦步亦趋,跟得老紧,稍稍细心一点的人便都能发觉有人尾随其后。但夏龙不知是瞎了还是聋了,还是急着什么事,竟没有回头一次,一直快步前行。

    到了郊外,仕进也意识到自己的做法过于明目张胆,忙停住脚步,良久才再次跟了上去。夏龙对路途似乎十分熟悉,乡间小路俱是东折西环,曲折交错的,他却不假思索,越行越快。仕进更是奇怪,决心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也加紧了脚步。

    夏龙到了一个小村外便止住步履,不知在烦心什么,左右徘徊着,不时想跨步进入村里,却始终没有动作。仕进隐到了不显眼处,瞧他会有些什么举动。夏龙转过了脸,只见他满是欢喜的表情,但又带着一丝激动,一丝担忧,一丝畏惧,还有一点点羞涩,白皙的面皮在夕阳的霞光下泛起了微红。每逢村里有了什么动静或是农人们自村口归家,夏龙都闪身躲了起来,深恐被人发现。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村子慢慢安静下来,不时传出几声“汪汪”的狗叫,田头角落里的蛙儿也不甘寂寞,大声聒噪起来。夏龙开始行动了。只见他矮着身形,躲躲藏藏的进了村子。到了一处小院外,夏龙顿住脚步,人也呆呆地望向院里,不知想些什么。屋内孤灯如豆,发着微弱的光,屋里人还未安寝。

    犹豫了半天,夏龙终于轻轻的敲了一下门,顿了一会,再连着敲了几下,剥剥的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甚是突出。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老汉提着油灯从门里探出头来,眯着眼瞧了许久,才满脸喜色地将夏龙迎了进去,两人显然是认识的。

    仕进在暗处等了约么半个时辰,才见夏龙出来。他似乎非常的激动,浑身哆嗦着,拳头握紧了又放松,如是数次。他也不理会老汉的殷勤挽留,径直向村外快步行去,步伐踉跄不稳,却是越走越快。待到了村口,夏龙更是拔腿狂奔。仕进跟在他身后,甚是纳闷,也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

    思及呆会可能需要出手,仕进顿住脚步,自背后包袱里取出衣裳面具,匆忙换上。才那么一会工夫,夜幕茫茫,却已不见了夏龙的踪影。仕进不禁大呼糟糕,只好瞧准一个方向,展开身法,飞掠而去。

    话说夏龙心神大失,直冲冲的往前飞跑,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就象没头苍蝇一般。他只觉心中悲愤莫名,见前方隐约有火光,便转向那里,希望找个人来发泄自己心里的痛苦。去得近了,却是一处破烂的土地庙,庙门大开,摇摇欲坠。里面三名僧人正围着火堆低头密议,正是仕进在烟雨楼中所见之人。

    他们见到夏龙冲了进来,不由都惊讶起身,还未待出声,夏龙已是象个疯子似的扑了上去,并掌如刀,切向为首的僧人,一招未了,又曲肘撞出,顶的正是右手边的僧人,同时起脚,朝左边踢去。一瞬间,他便同时向三人出招,竟是不问青红皂白。为首的僧人年约三旬,面色沉稳,见到如此突变也不慌不忙,那掌刀便要及身,他顿喝一声道:“好胆!”竖掌横削,斫向夏龙手腕。两人腕掌相触,僧人嘿的一声,劲力涌出,夏龙身子一震,顿时连退数步,袭向旁边两人的招数也就不功自破。

    夏龙稳住身形,楞了一下,知道惹上了强敌,但他这时已是理智全无,狂性大发,又扑身上去。为首僧人甚是细腻,已经瞧出了夏龙神志有点失常,道:“法智,上去!无须伤他性命,制住他便可。”左边僧人法智应声道:“是,师兄!”抢前招架住夏龙。

    法智和尚武功在夏龙之上,但夏龙似乎是不想活了,招招尽是拼命,浑不顾自身的安危,法智一时之间也奈何不了他。两人翻翻滚滚地缠斗在一起,劲风四涌,吹得火苗乱摆,庙里变得忽明忽暗的,每个人脸色都变幻不定。

    右边僧人名叫无智,他借着火光瞧了半晌,忽对为首僧人玄智道:“师兄,此人似乎是江湖盛传的恶人夏斯任,不知为何如此了?”玄智森然道:“你可确定?”无智道:“我当年见过此人一面,确是他无疑!”玄智顿然喝道:“好!法智,我等身负重任,不能多加耽搁,便不用再留情了!使上兵器,杀了他!”甚是决断。

    法智早就不耐烦了,听得此言,便抽出随身的熟铁短棍,挥了上去。夏龙本就不是对手,刚才还说是对方手下留了三分力,才能支持到现在,这时法智使上全力,夏龙顿时陷入险境。他这时才清醒过来,便想出声罢斗,抽身离去。但法智杀心已起,又那会让他有开口的机会,只见短棍横扫直戳,上挑下盘,便如那吐着舌信的毒蛇,伸缩变化,灵动无比。

    又过了数招,只见法智使了一招老树盘根,扫向夏龙下盘,夏龙急忙跃起身来,躲过这一扫。那短棍一端却忽地跳了起来,指向他的胸膛。夏龙忙探手按在那棍头上,借力后退,这一下使得已十分勉强。他才刚落地,法智早已抢到跟前,铁棍结结实实的敲在他的腹部。夏龙只觉一阵剧痛袭来,不由凄然一笑,心道:“如此正好,反正再活着也是了无生趣!”他退后几步,双膝一软,顿坐在地上。

    法智却毫无半点怜悯之心,大喝一声,短棍呼的一声砸向夏龙脑袋。眼看就要脑浆迸裂,死于非命,夏龙却闭上眼睛,心里甚是宁静,也不理会那越来越近的铁棍。

    仕进寻了数里,却是毫无所获,正在着急,忽地听到了打斗声,忙循声而来。待赶到土地庙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情景。仕进并不想让夏龙死,但出手援救已是来不及,心急之下,他忽然灵机一动,右脚猛的顿地,嘭的一声,地面好象摇晃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块都纷纷跳了起来,仕进看得精准,屈指弹去,只听嗤的一声锐响,小石块破空而去,撞在了铁棍上,当的一声巨响。

    法智只觉一股大力涌来,短棍竟拿捏不住,便欲脱手而去。他“啊”的大叫一声,使尽全力攥紧兵器,但力道太大,竟推着他噔噔噔的退了十来步,这一下便杀不了夏龙。那石块碎成了粉屑,飞溅开来,落在旁边两人脸上,竟一阵刺痛。法智惊魂甫定,只觉手心湿湿的,抬手看去,虎口已裂了开来,鲜血正慢慢涌出。

    旁边两僧大惊失色,转眼望去,只见庙门处站有一人,面目狰狞。玄智心想:“此人武功当真厉害,便是师尊出手,也不过如此而已。不知是那一位前辈?”忙定了定神,出声道:“不知前辈驾到,有失远迎,小僧这里赔罪了。只是不晓得前辈尊意如何?还请赐教!”

    仕进见他称自己为前辈,不禁哑然失笑。但观夏龙萎顿在地,也不知情况如何,便道:“留下此人,你们便可以走了!”无形之中,他的话充满了傲气。无智和法智见他言语甚是无礼,不由望向玄智,瞧他如何定夺。玄智寻思犯不着为了区区一个夏龙而得罪如此强敌,便道:“既是前辈开了金口,晚辈自当遵从!若是无事,请恕晚辈等告辞了。”

    他想面前之人喜怒难测,便多留一刻也是危险,自己身肩重担,须是大意不得,当即干脆地提出离开。仕进也不阻拦,挥挥手道:“不送!”另两人见己方如此谦逊,而他却傲慢无比,浑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禁都脸有怒色。玄智止住他们,便待离去,却见仕进身形一晃,还没见如何动作,人已出现在夏龙身旁,迅若鬼影,三人都是一惊,连忙退出土地庙,连夜赶路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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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二十三章 无常难久


    夏龙这时已呈昏迷状态,一动不动的。仕进一探他的脉搏,跳动微弱之极,再延内息搜索,却已是五脏俱裂,便是大罗神仙来也是难救了。仕进喟然一叹,心里甚是伤感,眼瞧着一条生命在自己手里溜走,那种滋味确实很不好受。仕进摇摇头,把这种想法驱掉,郭铁曾教过他如何运气助人疗伤,他想道:“不试过又怎知救不活呢?尽力而为吧!瞧他还有什么未了心事!”便握住夏龙手腕,自列缺穴渡过一股真气,沿手太阴肺经,再经手厥阴心包经,随后转入任脉,护住他的心脉。

    良久,夏龙才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却是目光呆滞,毫无生气,浑不觉有人在身边。仕进瞧着甚是不忍,便道:“你可有什么心事未了?”听了此言,夏龙身子一震,眼神开始凝聚起来,喃喃道:“心事?心事!”他忽地挣扎起来,急声道:“我要见她!我要见她!”仕进忙按住他的身子,却觉得手下的脉搏跳动开始增强,不由暗暗称奇,便道:“莫要着急,不要乱动,你的伤势很重。你要见谁?”夏龙这才发现仕进,他马上认出了眼前人正是当日树林里出现的高人,便是此人的存在才让自己逃过一劫,今日想来又是这位前辈救了自己,不禁心存感激。他激动道:“前辈,前辈!麻烦您带我去见她!求您了,我要见她,当面问个清楚,否则我便死也不会瞑目。求求您了,麻烦您了!”语音哽咽,两行清泪滑了下来,显是此人对他极为重要。仕进见他已经奄奄一息了,却还念念不忘着那人,便叹道:“好吧!我便送你过去!”夏龙连声感激,便欲挣扎着起身,却全身乏力,难以动弹。仕进伸手托起他,问道:“你要见的人身在何处?”夏龙喘声道:“她就在附近的地方,不会很远的,您只需如此”

    他初时精神大振,话语甚是流畅,但慢慢又萎靡起来,声音也渐地低沉,变得断断续续的。待强撑着说完路径,夏龙头一垂,又不闻声息了。仕进吃了一惊,伸手探探他的鼻息,隐约好有气息,不禁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担忧起来,不知他能否支撑到地点。仕进一手托着夏龙身子,一手不停地输送真气过去,两脚已是迈了开来,风一般的飞速前行。虽然行进飞快,但仕进身子始终保持着平稳,免得颠簸到夏龙,又加剧他的伤势。好在仕进早就习惯了如此的奔跑,倒也不吃力。正自行着,夏龙却开始说起胡话来。仕进脚下不停,心神却转到了他的话来。他不知自己救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但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既然出了手,总要管到底吧。

    “为何你不守信诺!为什么?为什么!你说过要等我的,为何连话都不留一句,却匆匆另嫁他人?我不明白!你告诉我为什么!”他的声音充满了哀伤和愤怒,就象受伤了的野兽,面对绝境时那无助的咆哮。虽然满腹怨恨,夏龙却无半点不敬之词加于那女子身上,显然很是看重那女子。慢慢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语调变得温柔起来,似乎是呓语,似乎是回忆,自语道:“唉!不知是否真是冤孽。我夏龙前半生纵横江湖,快意恩仇,虽说名声不好,却是何等的洒脱自在!不意那次救了你,我便把心完完全全给丢了,人也被束缚住,难以自拔。”仕进甚是不解,低眼瞧去,虽是深夜暗淡,但高空繁星点点,已足够他看清夏龙的脸容。只见夏龙嘴角含笑,满脸的柔情。他又道:“那几个流氓简直不堪一击,我三拳两脚便打发了他们。待我转身想瞧一下自己救了谁,身子却如中雷击,登时定住,再难动半分了。脸色苍白的你,正用怯生生的眼神望着我,刚才还彷徨无依的眼里却忽地迸发了光芒,满是欣喜和崇拜。我从来不晓得一个人的眼睛能有如此多的变化。那一瞬间,我告诉自己:‘完了,你完了!你这辈子完了!’完了就完吧,反正我是不在意的。不知你为何孤身一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我没问,我便送你回家。你知道吗,我的心蓬蓬直跳,脸一直发热,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你也不说话,只顾低头走路。我那时就像没见过世面的愣头青一般,你肯定是在笑我吧!”

    夏龙长叹一声,也不知是欢喜还是悲伤。“路途坎坷,你一个女孩子哪里行得惯?不到几步,你便崴了脚。我虽说心里有点欢喜,但还是犯难了。你在我眼里就是那天上的仙女,那敢稍有亵渎啊!等了半天,最后还是你出声了,让我背你回去。你的声音真甜,我只觉魂儿都不见了。你脸红了,就像块大红布,不过很好看。我想我的脸比你更红吧,我只觉得连耳脖子根都滚烫滚烫的。你的身子真软,又轻得像棉花一样。我一路走得也像坠在了云堆里似的,轻飘飘的,像神仙般的快活。我多希望这路能永远没有尽头,那我就能永远这样快活了!唉!可惜它终于要到头了。你家在一个漂亮的小村子里,但它要夺走你,我便觉得它讨厌起来。瞧着你的背影慢慢离去,我忍不住了,我结结巴巴的说出了我的心里话,你身子一顿。我巴巴的等着你的裁定,紧张得直哆嗦,便是对上天下第一高手也没有这么紧张。你没有出声,又一拐一拐的向前走。我觉得整个心都碎了,好象天塌了下来,天地一下子全没了颜色。当希望跌到了谷底时,你却回首嫣然一笑,驱走了我全部的阴霾。‘回眸一笑百媚生’,说的不就是你吗?你真是爱折磨人的小精灵,一下把人从深渊捧上云霄,我的心都快受不了,好似要爆炸了。我当时真的好快活,真的!一辈子都没这么快活过!我直恨不得把这消息告诉全天下人!啊!”

    说到这,夏龙呼吸忽地急促起来,显然甚是难受。仕进赶忙加输真气,他瞄了夏龙一眼,只见那痛楚的表情只是一瞬间,马上又被那焕发的柔情所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幸福和快乐。夏龙的话,仕进是听得一清二楚,不禁对其中欲迎还拒的儿女情态悠然神往,他想道:“诗经云:‘窈窕淑女,君子好求。’用到这还当真合适。情之一字,真有如此奇妙吗?金人元好问曾赋词曰:‘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此人命在旦夕,却还念念不忘昔日伊人,也算是生死相许了。嘿!情是何物?确是难懂!”

    夏龙安静了良久,又再次自语道:“那段日子是我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在那个小山丘上,我舞剑给你看,一剑刺下了三朵红花,你在一旁拍手直叫好,笑容很是灿烂!刺花算什么,便是天上飞着的鸟儿我也能刺它下来!你却皱眉说不喜欢血腥。好!你不喜欢,我便不杀生了。以前我是杀过很多人,下手时眉头从不皱一下,但自从遇上你,我便连蚂蚁都不敢得罪了。我一切都顺了你的意,你说东我不会去西,你说南我不敢往北,往日的豪情万丈在你的如花笑颜中化为绕指绵柔。忽地有一日,你不高兴了,说不喜欢武功,说它残人身体,恶毒无比,说喜欢有学问的人,要我放弃武艺。嘿!有学问顶个屁用,我一根手指就能把他戳倒。这些话我是不敢对你说的,只敢在心里暗暗的想,怕你恼了我。我认字不多,就是一个大老粗,自然不会学问。不要紧,我去学!你跟我约定,等我考了个秀才回来,便风风光光的迎娶你过门。你知道吗?我真的很用心去学了,便是遭人诬陷,被人追杀的时候,我也从没停下来过。我很努力了,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你便要我死在面前,我也决不眨眼,引颈待毙。可是唉!你说过会等我回来的!说过的!说过的”说到后来,声音渐渐变得哀怨凄婉,仕进不觉鼻子酸酸的。他不懂什么是情,也不明白夏龙的想法,但夏龙的痴心,却让他觉得可悲可悯。到了此刻,仕进也听出了事情的大概,不禁对那从未谋面的女子愤慨不已,只觉她忒也无情了。

    天边逐渐泛白,夜幕不情愿的褪了下去,四处的景物变得清晰可辨了。晨风迎面扑来,呼呼作响,甚是新鲜清冷,仕进长吸了一口气,顿觉压抑的心情舒解不少。他认清方向,又开始前行了。夏龙已经清醒过来,默默不语,不过眼神中的忧郁却越来越深。再穿过一个山丘,入目便是一个小镇,在夏龙的指点下,仕进左绕右穿,终于到了地点。那是一户独门小院,整理得甚是整洁利落,看得出主人很爱干净。仕进停了下来,望着夏龙,瞧他如何打算。夏龙也不做声,只怔怔的凝视着那门,便如痴了一般。

    他忽道:“前辈,我我该怎么办?您教教我,我我还是走吧!”仕进见他如此惶急无措,不由软声道:“你舍得吗?这种事我不懂!你自己看着办吧!”夏龙终于道:“那前辈,我我想悄悄瞧她一眼,行吗?”话里满是哀求的意味。仕进四下里瞄了瞄,便托着他,闪身上了屋顶,悄无声息。伊呀一声,门开了,一个秀丽少妇端着东西出到了院里,开始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也跟了出来,手持书卷念着。他不时停了下来,怜惜地瞧着少妇,说些体贴的话,少妇却摇头轻笑,甚是温柔的样子。两人恩爱的情态落在仕进眼里,只觉他们非常般配,再瞧瞧夏龙,心里不觉矛盾起来。夏龙定定的盯着那俏丽的身影,脸色千变万化,忽尔咬牙切齿,忽尔柔情似水,忽尔黯然神伤。最后夏龙幽幽长叹道:“前辈,我们还是走吧!”少妇似乎听到什么,脸色一变,抬头看去,屋顶上早已是空无一人,不觉自嘲地笑笑,又忙起自己的事来。

    仕进带着夏龙到了荒野,道:“你还有什么事没有?我会尽力为你办到!”夏龙感激道:“没了,不敢再劳烦前辈您了!”他又笑道:“我突然间想通了,既然她能过得如此幸福,那她和我一起时便不是真的喜欢我,恐怕只是一时的报恩心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嘿嘿!此地山清水秀的,我甚是喜欢,能长眠于此,未尝不是老天开恩,我也不能再奢求太多了。只是又要麻烦前辈了。”他苍白的脸变得红润起来,挣扎着盘坐下去。仕进放开手,知他是死意已决,不由伤感万分。夏龙缓缓闭上眼睛,嘴里喃喃有声,断断续续的。仕进一听,却是:“一切恩爱会无常最难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仕进等了许久,四野里寂然无声,再看时,夏龙已含笑而逝。

    仕进寻了个面朝小镇,地势高伏的山头,把夏龙埋了。他想:“或许这样你会更欢喜一点吧!”仕进坐在坟头,甚是茫然。当年他父亲逝世之时,他年纪小,虽是伤心难过,却没有多想什么。但自再现人世后,仕进接二连三的目睹了死亡,而且俱是在他眼前发生。这大大的刺激了仕进,他不由想起父亲之死,几件事交织在脑海里,盘成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困扰着他。人总归有一死,这是毫无疑问的。便连那号称长寿的彭祖,活了八百八,终也逃不过阎罗王的勾魂令。既是如此,早死晚死都是一死,那人辛辛苦苦的活着又是为了什么?仕进很害怕想这个问题,但它却不放过他,一直缠绕着他。仕进只觉自己活在世上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就像当初出谷,他还是借着回家的籍口来说服自己,但到家之后呢?之后又当如何?“啊!——”仕进忽地仰天长啸,把一切郁闷都发泄出去,便展开身法,飘然远去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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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二十四章 心伤杭州


    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本就繁华,加上赵构的迁都,终整个南宋朝代,杭州都是一片昌盛荣华的景象。虽然经过八十多年元朝统治者的破坏,杭州城墙被拆,宫殿遭到洗劫,古迹败坏,西湖荒芜,再经历了元末的战乱,已变成“出门何所见,但见瓦砾场”了,但它还基本保持着原有的风貌,随后历代明朝官员的大力修葺发展,杭州又再次回复了昔日的熙熙攘攘,歌舞升平。

    仕进慢慢行在杭州的街道上,“泽国繁华地,前朝旧此都,青山弥百粤,白水入三吴。”他喃喃的念道,想道:“这难道便是杭州吗?”不由一阵惘然。虽是出生于此地,仕进却没有机会去认识自己的家乡,归家游子现今变成了往来陌客,如何不让人万分感慨?

    仕进问清了西门所在,便赶往西门。他委实不知道家门的确切位置,只是当年随父亲离家时走的西门,便想着能否循着去路返回。好在记忆隐约还存,仕进慢慢摸索着,倒也没走了岔路。

    正自行着,忽地看到三个僧人急匆匆的走过,便是使夏龙命丧黄泉之人。仕进大奇,心想他们到杭州干什么?于是跟了上去,却见他们进了一间庄严肃穆的大屋,抬眼望去,上面写的赫然是“正气堂”三字。仕进也不晓得正气堂是什么处所,见半天他们都没有出来,甚是无趣,想:“这又不关自己的事,理那么多干啥?”便回到原地,再次寻路。

    待到了西湖边上,仕进顿住脚步,心想:“早就听了,西湖之景,美绝天下,当年无暇细观,如今可不能错过机会!”便踱上白堤,欣赏起湖光山色来。只见桃柳明媚,迎风轻舞;波光溶溶,荡纹若绫;山色青黛,净如绢拭,一派的空灵晶莹之气,确是名不虚传!

    但仕进神不守舍的,哪里瞧进去了半分?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不过是借西湖来逃避一下而已。他不敢回去了,生怕见到自己不愿意瞧见的情形。湖上忽地传来歌声:“侬住西湖日日愁,郎船只在浙江头,凭谁移得吴山去,湖水江波一处流。”歌声清扬婉约,情意深切,不知是哪里的女子在向情郎表达爱慕之意。

    仕进听了,呆了半晌,便快步下了白堤,疾行而去。他听那女子竟敢如此大胆的倾吐心声,浑不怕世俗礼教的约束,而自己身为昂昂七尺男儿,却是畏畏缩缩,不禁暗自惭愧,当下打定主意,不再回避。

    话虽如此,但当一步步的行过那陌生又似乎熟悉的小径时,仕进还是有点胆怯。仕进停了下来,他记得清楚,只须转过前方那处墙角,便可望见那棵亲切的大槐树了。他顿住不动,不敢再迈前一步,心里蓬蓬直跳,仿佛要自喉咙里蹦了出来。

    末了,仕进长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跨出一步,转身望去。他登时楞住了,那让他梦萦魂牵的大槐树已经荡然无存,屋子还是那间,大门却也换了颜色,一切都和记忆中迥然不同了。仕进定定的站着,一动不动,仿佛痴了似的。不时有路人行过,都狐疑地打量着他,心想:“这后生莫不是傻了?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副好样貌啊!”

    仕进不住的对自己道:“死心吧!睁大眼睛看吧!这本就是意料中事,你的家早在数年前就没了,一切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醒醒吧!”可这个结果真的很难接受,仕进只觉心里堵得慌。呆了许久,仕进终于叹了一声,便天大的事也须有人担当,无论如何,他还是承认了事实。既然已经到了门口,也算是了了自己的心事吧!仕进安慰自己道,他苦笑一下,转身走了。

    也不知到了哪里,仕进胡乱进了一间酒肆,坐下便大呼拿酒来。酒上来之后马上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旁若无人。“如今连唯一要办的事也这样办完了,茫茫人世,叫自己何去何从?”仕进只觉悲从中来,大声唱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我醉欲眠我醉欲眠”两滴清泪渗了出来。酒客们都盯着他,纷纷议论着。仕进酒量浅,不多时便昏昏沉沉,醉态可酣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酒肆,迷糊中仿佛有人到过身边,摆弄着什么。

    待清醒过来时仕进发现自己已身躺一处荒凉祠庙边上。他用力甩甩头,心想:“酒这东西说好也真好,怎么说也可以消愁解闷,忘记烦恼;就只这酒后滋味不好受。唔,头可真疼!”仕进定了定神,起身睁眼望去,只见自己的包袱躺在地上,里面东西散落一地,甚是凌乱。想来是那个无赖流氓欺他酒醉不醒人事,趁机摸走了里面的银子。不过他倒不贪心,其他东西都没拿。

    仕进自嘲地笑笑,也不在意。他抬头看那祠庙,顶上门牌斜下来一半,就那么悬着,满是尘灰蛛网。仕进好奇心起,取下牌匾,拂去灰尘,上面写的却是“钱王祠”三个大字,早已班驳脱落。

    这钱王祠是北宋年间所立,表彰的是五代十国中的吴越王钱镠。当年中原大地遍地烽烟,兴兵杀戮的枭雄们数不胜数,钱镠便是其中一个。但他拿下吴越大地后,便安稳的不再与人争锋,治下的人民于是得到了休养生息,甚少受到战乱的影响,也自此奠定了杭州繁荣的基础。为了称道他保卫两浙之功,杭州郡守特地建立了钱王祠,诗人苏东坡也为之立有《钱氏表忠观碑》于祠侧。

    刹那间,关于钱王祠的掌故便掠过仕进心头。他放下牌匾,在附近寻了一下,果真于荒草丛中找到苏东坡所立石碑。仕进手抚石碑,想道:“嘿嘿!想钱镠立下偌大功绩,更有时人为其建祠供奉,不过数代而已,便已没入野草荒堆中,与草木共朽。那他辛辛苦苦,却是为何?草茫茫秦汉陵阙,世代兴亡,到如今世事难说!嘿!世事难说,当真是世事难说啊!”

    如此胡思乱想了半天,天色开始昏暗下来。仕进收拾好包袱,换好衣裳,决定再回家一趟。夜色茫茫,仕进悄无声息的潜回了自己当年的书房前。后院也被整修了大半,仕进摸着那粗糙的墙壁,不觉阵阵悲酸,涌上心头。

    正自心伤间,仕进心中忽地一动,忆起一事来。那年福伯不知从哪里寻得一块质地甚是奇特的黑木头,笑呵呵地说要给仕进雕一个可爱的小木偶。他是怜惜仕进终日苦读,想着给他做点东西让他高兴高兴。那知仕进却不乐意,说是不喜欢木偶,说木偶没点生气。

    正好这时母亲过来,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便把木头要了去,说是做好了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让他自己去找。仕进记住了母亲当时的表情,却把她的话给忘了。尔后更是孩童心性,根本就把这事抛诸脑后。现在想起,仕进不禁微微一喜,便欲细细搜寻一番,看是否还在。但此刻夜深人静,这里又已不再是自己的地方,是断然不能大肆翻索的,该如何办呢?

    仕进侧耳倾听一下,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显然是无人在内,不由暗呼:“天助我也!”便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再返身合上门。屋子里漆黑一片,但仕进功运双目,倒是能隐约看清其中的摆设。此处仍是一个书房,但很多东西都经过移动,书架上的书也缺了许多,看得出书房已经变成主人附庸风雅的地方,而不再是静心研习学问的处所。不过书桌位置还是没变,依旧靠着窗。

    当年父亲变卖一切时,屋子里大部分物件都不曾带走,全部留给了新的主人,这房子里很多事物都还是原物。仕进没有马上动手找东西,而是慢慢挪到桌子旁,缓缓坐下,甚是伤感。

    依稀中,仕进仿佛见到母亲立在书桌旁,纤手拈着那块黑木头,浅笑道:“仕儿,让娘亲来给你做个好东西,你一定会喜欢的!唔,不过不能直直送给你,免得你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为娘会把它藏在这里的某给地方,你只要动动心思,是能找到它的。只有你自己寻到它才是你的哦!”母亲抿嘴轻笑,眼神里透着狡黠,表情甚是生动。福伯也在一旁笑道:“少爷,你可有福了!夫人的手艺可不是一般的好哦!”

    仕进盯着空空如许的前方,脸上慢慢绽开笑容。母亲的眼神不住的四处瞟掠,似乎在寻找着可以藏东西的地方。仕进也顺着她的眼睛四下瞄去,最后目光定在了墙上的一幅画上。仕进忽地喜道:“对了!就是这里!”这画还是当初那幅,仕进掀开画,慢慢摸索起来。这里本来有个小洞,缺了一块砖,父亲便用画把它遮住。仕进闲着无事时就找了东西塞住洞口,说是有什么好玩意就可以收到里面。仕进抽出塞着的东西,伸手进去一探,摸着一个软绵绵的东西,里面似乎装着硬物。他顿时欣喜若狂。待取出一看,是个锦囊。仕进心跳得甚是厉害,马上把锦囊塞进怀里,贴肉收着,也忘里把屋子里的东西收拾好,出了屋门,便匆匆离去。

    待到西湖边上坐下时,天色已经大明,垂杨绿柳都在拼命地舒展着柔枝嫩叶,高高兴兴的开始新的一天。仕进拿出锦囊,只见上面针脚密密麻麻的,致密精巧,更用金线绣了两个小字:“仕儿!”字旁缀有绿叶鲜花,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不见天日,却还是栩栩如生,整个锦囊显得格外秀气淡雅。

    仕进心中一阵激动,哆嗦着打开锦囊,把里面的硬物取了出来。一看,原先那不起眼的黑木头这时已变成了一方精致的小木牌。木牌用七色的彩绳系了起来,显然是给佩在腰间的。仕进抚摩着木牌,感觉着它温润的质感,却摸到上面刻有东西,忙端起对着亮光仔细瞧着,木牌两面都雕满了东西,却全是西湖的景象,那雕刻纹理纤细,竟密密的囊括了西湖著名的景色,每一景都刻得生动形象、纤毫毕露,把景色的神韵雕绘得淋漓尽致。

    仕进只觉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当年从书上知道了西湖美景,更知就在附近,便念念不忘着要看看。想不到母亲把这给记住了,竟费尽心思为他雕了这木牌,更不料母亲的技艺是如此的高超,这雕刻端是让人叹为观止。仕进抚摩着木牌,心想:“不知母亲还隐藏着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唉!”他把锦囊小心收好,将木牌系在腰间,顿觉心里有里依托,人也精神起来。

    仕进站起身来,轻吁了一下,湖光山色这时在他眼里立时鲜活起来,瞧着,不觉心旷神怡。仕进忽地听到一阵斥骂扑打之声,转头望去,只见几个青皮汉子正殴打着一位老人,不觉眉头一皱,走了过去。

    那几个汉子骂骂咧咧的,下手甚是粗重。老人头戴圆帽,脸盘狭长,衣衫褴褛,满是风霜孤苦的颓迹。他身边伏着一条同样瘦弱不堪的老狗,正呜呜的鸣着。老人用身子护住狗,愤愤地瞪着几人,却闷声不吭的任人踢打。

    仕进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快住手!朗朗青天,岂能容尔等对如此老人家下这等毒手!”那几个汉子斜了他一眼,哼声道:“小子,别多管闲事!小心老子连你一快揍,还不快点滚开!”仕进怒气益甚,便道:“你们如此丧心病狂,定会遭老天报应的!”

    便有一个汉子冲了过来,骂道:“小兔崽子,你是不想活了,是吗?不给你点颜色瞧瞧,老子就不叫活太岁了!”还未近得身来,他已是扑的一声摔了个跟头。原来是仕进垂着的手腕轻转,曲指弹去,指风撞在他的膝盖上,顿时掀倒了他。那边的汉子们俱是楞了一下,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一个个的摔倒在地。

    仕进忍住笑意道:“瞧吧!老天爷的报应可真快,恶有恶报,果真是丝毫不爽!哈哈哈”最后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青皮汉子们爬了起来,听到仕进此言,又观附近根本无人,也不见仕进如何动作,不由满脸惊惧之色,顿时哄然四散,不敢再停留半刻
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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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寂寞高手路 第二十五章 奇人奇事


    仕进上前扶起老人,触手之下,竟是皮包骨头,难为他受了这么多苦还能一声不吭。仕进不由恻然道:“老丈,您没事吧?”老人瞄了他一眼,拍拍身上的尘土,低头摸摸那条狗,细声道:“苦了你啦!”声音甚是沙哑。那狗轻快地摇着尾巴,不住蹭着老人的腿,甚为高兴的样子。仕进颇为尴尬,也不好发作,便静静的站在一旁。

    老人抬头盯着仕进,忽道:“少年人,你身上可带有银两?”仕进不意会有此问,不由一怔,才讪笑道:“本来昨天还有的,不过酒后无状,被人给取了去。”老人微笑道:“如此甚好,我身上还携有几个小钱。走!我请你喝酒!”仕进见老人如此景况,哪里肯应承,忙道:“老丈,如此怎么敢当呢?不成!不成!”

    老人一瞪眼道:“你莫要以为帮我解了围我就会感激你,就愿意请你喝酒!哼,寻常人便是堆一座金山在我眼前,央我瞧他一眼,我还不屑一顾呢!我不过是瞧着你挺顺眼的,心里一高兴,才开口邀你,你莫非是瞧不起老夫,以为我不配和你饮酒,这才如此的罗里罗嗦?再说了,长者赐,不敢辞,我怎么说也痴长你几十年,虽说是老而不死,多少也算个长者吧!你还要推辞吗?”

    仕进大窘,只好道:“既是如此,小子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老人这才笑道:“如此才爽快嘛!”便招呼那狗一起走。他对仕进道:“少年人,你心地倒是挺不错的,不过为人有点虚伪。行事但求随心所欲,那来那么多规规矩矩!”仕进怔了一下,心想:“老人家的话确也没错,自己是有点婆妈,顾忌太多了。”不由恭敬道:“小子受教了!”他见老人放荡不羁,出语皆奇,分明是一位奇人,不时为何竟沦落到如此破落的地步,心里涌起老大一个疑团。

    待到了一间简陋的酒肆,老人寻了一处座儿坐下,便招呼仕进同坐,道:“少年人,老夫也只能请你到这种地方了,别的可是请不起啦!呵呵”说罢便轻笑起来,毫不以为意。那狗乖乖地伏在老人脚下,甚是机巧。仕进也笑道:“天大地大,哪里还不都一样?那么多讲究干吗?”老人拍桌道:“好!老夫果然没有看走眼!店家,快上酒来!今日如不痛饮一番,如何能休!”

    酒肆里甚少客人,掌柜的正伏在柜台上打盹,听到喊声,不禁吓了一跳,马上睁开眼睛,脸上霎时堆满了笑容,嘴里道:“客官您”刚说得这几字,待看清老人的面貌,他马上改了口,皮笑肉不笑道:“哟,原来是文长公呀!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又从哪里混来了钱?”边说着,边慢吞吞地取酒端上来。掌柜的看到仕进坐在一旁,楞了一下,堆笑道:“原来您老遇上了贵客,难怪,难怪!”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青色,喝道:“罗嗦什么!忙你的事去罢!”又对仕进道:“瞧吧,世态人情,其实就是如此!见得多了,瞧得也淡了。”仕进点头称是。掌柜的悻悻地退回柜台上,低声道:“哼!还是这副臭脾气,难怪把人全都得罪完了!”仕进听得清楚,想道:“其实老人不过有点急躁而已,他们怎么都不多点宽容呢?”

    两人开始饮酒,三杯下肚,老人话闸子便打开了,却是纵横肆虐,无所不谈。仕进一旁连连点头,不时插上几句。老人胸中似藏有一段不可磨灭之气,嬉笑怒骂,毫不掩饰地嘲讽当前社会的种种弊病,却俱是正中要害,入木三分。仕进只觉眼前的世界无形中涨大许多,很多闻所未闻的事件一一窜了出来,不住的冲击着他的心灵。

    老人谈着谈着,便把话题转到了诗文经解上。他的观点却多与书上迥异,颇多匠心独出、奇而又奇的看法。仕进这时也能多说两句了,他所说多是前人的观点,不过被他熟记而已。老人一听,兴致大涨,狠狠地驳斥了他一顿,道:“须知尽信书不如无书!千百年来,世人尊奉孔子为绝代圣人,人人称颂,但事实真相呢?嘿嘿!当政者需要愚昧百姓,于是把孔子捧为政治家,以‘六经’为致治之说,多偏重于微言大义,殊不知功利性十足,又狂妄自大;另外一大帮书虫死心钻进书里,便把孔子当成史学家,以‘六经’为孔子整理古代史料之书,偏重于名物训诂,虽是考证得头头是道,却未免太过烦琐;更有朱熹把孔子奉为哲学家,把‘六经’当作孔子载道之具,偏重于心性理气,如此飘渺虚无玄想,流弊更甚!说穿了,那些所谓的前人贤者不过是把孔子当成是扯线木偶,来实现自己的想法罢了。可怜孔老夫子虽是被捧做了神,他真正的思想却被利用成了工具,支解得破碎不堪了!”

    说完这番话,老人甚为唏嘘,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仕进听罢,不禁大为叹服,深以为然。他感觉老人见识广博,学问渊深,所说的很多自己都是初次听闻,所知的远胜自己百倍,不由肃然起敬,便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困惑摆了出来:“老丈,小子心中存有不少疑惑,不知可否指点一下迷津?”

    老人哈哈笑道:“老夫别的不会,嘴皮子的工夫却是不差,便连这一生的困苦潦倒,也全拜它所赐。说吧!看看我这回能否帮得上忙!”“世人拖着一具臭皮囊来到这世上,庸庸碌碌也好,轰轰烈烈也罢,最终俱要化归尘土,烟消云散。如此,世人到人世走这一遭却为的什么?”老人听了,拈着酒杯沉吟起来。

    仕进只觉如梗在喉,不吐不快,更有见识过人的智者在前,良机难再,当下便把心中想法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小子现在是父母双亡,亲戚全无,孑然一身,无家可归。自然,这些生生死死的事,小子倒是看开了,强求不得。至于自身处境,也随遇而安吧。只是茫茫人世,悠悠百年,却委实找不到前行的方向,只觉百无聊赖,活着甚是无趣,直想一死了之算了。难不成真的来一个‘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吗?老丈有以教我?”仕进说完这些,不觉舒畅许多,满怀期待的望着老人。

    老人微微笑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想法竟如此的消极。也罢,你愿否听一下老夫生平之事?”仕进见他把话题转了,不由一楞,旋即意识到老人是借机指点他,不由点头答应。

    老人低沉着声音道:“老夫是绍兴人,姓徐名渭,自己起了个外号曰青藤,还有个号叫天池。唉!说这些枝末之事作甚!老夫二十岁时于山阴县考中秀才,当时确是意气风发,神采焕然,以为前路将无限光明”

    原来这老人便是江南一带鼎鼎大名的徐文长。徐文长才华横溢,诗、书、文、画,是样样精通,更有人尊他为明朝文坛第一人。他本应是天之娇子,却因为思想与朝廷相抵触,于是遭受了种种歧视,到处碰壁,可谓一生坎坷,甚不得志。他当年曾应邀出任胡宗宪衙门里的幕僚,屡出计谋,为讨伐倭寇建立了不少奇功。胡宗宪死后,他却是屡遭排挤倾轧,更曾被下狱论死,被囚了七年方才出狱。

    仕进越听越是惊心,他想不到这位奇才惊羡的老人一生竟是如此的悲惨。“其后,我经历了六年的漫游生活。那些年我是放浪形骸,姿情山水,走遍了齐鲁燕赵之地,更是北上,穷览了朔漠黄沙漫天之威。近些日子才回到杭州。”徐文长叹息一声,顿了半晌,似是沉湎在过去的往事中。仕进也不打搅他,默默不语。酒肆里顿时一片寂静。掌柜的这时从柜台上抬起了头,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又有谁会不知道你的事呢?唉!可悲可叹呐!”

    徐文长很快振奋精神道:“我自视一世事无可当意者,舒心的事可说是寥寥无几。哼!阮籍曾有穷途之哭,我徐渭遭遇之多舛,难道不甚他百倍吗?我是否也该像他那样好好痛哭一场?哼,如此岂是大丈夫所为!我徐渭岂会这般小儿女状!命运多舛又怎的,我是越挫越奋,断不能示弱。我昔日登泰山之时,脑海里总浮现着李太白的诗句:‘太白与我语,为我开天关。愿乘冷风去,直出浮云间。举手可近月,前行若无山。’便冲着这一番中原大好河山,我就不后悔到这世上一遭。”

    他喘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且问你,你现在可活在这世上?”仕进奇道:“当然!”徐文长喝道:“既然如此,你来到这世上已是不争的事实,任天皇老子也无法改变这一点。那么,你便要接受这个事实,何故还要苦苦纠缠于人生的意义?这东西虚无飘渺,难说得紧,何如索性抛开一切,自己去创造这个意义?男子汉大丈夫,当断则断,本就该如此!”他顿了顿,又斟满一杯,饮了下去,接道:“老夫话就这么多,你自己斟酌着看吧!”

    仕进只觉心中的迷雾一点点的散开,脑里渐渐的明朗起来,想道:“人生在世,随波逐流,无所事事是一辈子;奋力拼搏,有所作为也是一辈子。既是无法改变自己存在的事实,剩下的就是选择什么道路走的问题了!我真傻!胡思乱想那么多作甚!船到桥头自然直,纵有百山拦路,一一翻越便是,等在原地永远不会找得到出路。当真是糊涂啊!”不觉茅塞顿开,忙推开椅子,起身两步,伏身拜下,道:“承蒙老丈指点,感激不尽!请受小子一拜!”徐文长心安理得地受下这一拜,轻转酒杯呵呵笑道:“孺子可教也!起来吧!”

    仕进起得身来,顿觉眼前的世界已大不相同,想是心境变化所出吧!徐文长端起酒壶,正想斟酒,却发觉早已空空如也,不知不觉中,一壶已是见了底,他不由哑然失笑道:“当真是败兴啊!居然在此等时候无酒!唔,老夫身上的钱也就够付这一壶酒的帐,多了是不行的啦。也罢,虽不称意,但能认识到如此英气少年,也算是老怀堪慰了!店家,结帐!”

    掌柜的行了出来,笑道:“看您老今天这么开心,这酒钱就算了,当是我请两位的客!”徐文长哈哈一笑道:“你今天算是做对了一件事了!如此正合我意,又能省下一笔了!哈哈!唔,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字吗?今天就写几个给你!”掌柜一听大喜,赶忙到柜台处取来笔墨,更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也不知他是不是早有准备!徐文长已微有酒意,笑道:“你倒机灵!”便一把执过笔,蘸满墨汁,也不思量,刷刷几笔,当真是援笔立就。他抛开笔,大笑道:“好了!”仕进一看,写了三个字:“酒不错!”那字运笔奔放,淋漓尽致,逸气横生,便与前代名家相较,也是不遑多让!

    掌柜的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轻吹着墨迹,生怕一时污了。徐文长对仕进道:“老夫要走了!你也无须多送,有缘再会吧!”他拍拍身旁的狗,出了酒肆,慢慢远去,当真是说走就走,干脆利落。仕进看那一人一狗的身影俱是有点蹒跚,也不知是醉酒了还是其他,不禁万分感慨。

    掌柜这时已经收好了字,来到仕进身边,也定定的瞧着远处的身影。他忽然出声道:“他其实不应该生在这个时代的!”仕进奇道:“哦!何解呢?”掌柜道:“他的确是个不世出的天才,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对这一点心悦诚服!但他性子太冲,凡事不留情面,几乎把人都得罪光了。嘿,我也被他怒斥了几回,对他可是又敬又恨!若是他生在一个能容忍他的时代,他定然是光芒万丈,人人景仰,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是坚信这一点的!可惜啊!”仕进不禁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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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一生追求幸福,却从没有感到幸福,有的人从未刻意追求幸福,却时刻品尝着幸福,有的人在别人眼里已经很幸福了,而他自己却体会不到,有的人在他人看来很不幸福,而他自己却觉得十分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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